墨
玄坊
▤
地牢深处。
一个褐色麻衣的修士被高高吊起，他前面坐着一位赤眸的少年，单手支着脑袋此时正问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醒者桓木，你怎么会会来青丘？"
那男人不说话，只是脑袋深深地埋着。
"你的族人呢？"
他微微动了一下，而后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面孔。
那是冷无锋打的。没有别的原因，这家伙想栽赃嫁祸选错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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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声点。"
"我……族人……"
桓木显得奄奄一息，说不出多少话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们在我……左眼里。"
"左眼？"
冷无锋抬手做了个剜的动作，桓木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喊，棕褐色的左眼球带着血丝脱离他的脑袋。
待到那眼珠飞到少年面前，上面多余的血迹都已滴落在地。
冷无锋往那眼珠里看了一眼，突然感觉自己左眼一阵刺痛，仿佛有何物急着钻进他眼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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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捏爆手中的左眼，但依旧晚了一步。
桓木从肺腔里挤出嬉笑声，剩下的独眼嘲弄地盯着捂住流血左眼的少年。
直到少年缓缓摊开手，他把自己目光也剜了下来。
有血肉飞快地在他眼眶里交织生长，不多时又长出一颗新的眼珠，这眼珠起初颜色是黑的，然而不多时就被猩红的魔煞晕染化为一片猩红。
"很好。"
少年将自己的眼球捏在手里，因为桓木并没有骗他，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小世界，方才就是他们求生的表现。
"我会把你的族人们都拖出来，一个…一位，在你面前杀掉。"
桓木的表情僵在脸庞上，随即又似笑似哭地扯了扯嘴角。
冷无锋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似乎变成了此外一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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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不开你们的小世界？"
冷无锋眯着目光，赤色的魔纹从下颌爬上眉梢。
"你知道你得罪的彼九尾吗？她活了万年。如果我告诉她，若想成神，需万人血祭，她会怎的办呢？"
"嗬啊！！！"桓木眼角裂开，挣扎着扭动身体发出一声嘶吼。
如果冷无锋真的这么说了，一位万年的九尾狐妖为了成神，何物做不出来？！
不光是他冥木族，恐怕海外以东的人族都要灭绝！
彼小世界根本承载不起万人，加上连年消耗原本有近千族人只剩下三五百，可谓凄苦。
一旦那老妖怪发疯到处搜罗人族，就是死了千年都能从地下挖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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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脸上流淌着岩浆般的血色，他目光弯弯地笑。
"我给你一句话的机会，你能够说说看。"
桓木抽搐了一下，独眼遍布血丝。
好半天他方才开口："我知道…你是人族。"
少年挑眉道："接着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有神灵会用类似人的外形只是他们绝不会穿修士的衣服！你是人是真正的修士我们愿意尊你奉你为王，你能够做我们的神王！"
桓木这一刻头脑无比清醒，语速飞快。
"神王能做何物？"少年的神情有些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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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您想做的一切能上天入地能起死回生能拥有无尽的力量。"桓木快速地劝说着。
他看着少年面上越发无趣的神色顿时心知不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种人最是难缠，他们没有凡俗欲望的追求不想称王称圣，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何物。
只是只要是个人就必然有他渴望的东西，野心、欲望、亦或者喜怒哀乐……
对了，他看起来像是古修士中所谓的魔修，他们修行威力强大的邪法被主流修士所鄙夷和驱逐……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还穿着古修士的衣袍，只是山海的根本没有这样穿的人，除非根本就是上古修真界来的人……
是了！如果他真的来自修真界，那肯定会来自别的世界，而他见过一种神灵秘文中刚好就讲有神王撕裂空间到别的世界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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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神王还能够……呃！嗬嗬……"桓木的话语突然被打断，变回那种嘶嘶声。
少年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任由他悬吊着，转身打开狱门准备离开。
"嗬…十…接……大…泼……"桓木双目暴突，唇舌泛紫，从肺里挤出最后数个模糊的字眼。
少年离开的背影停住。
他回过头问："可以打破世界？"
……
……
越见青盘膝坐在一片死寂的星空里。
左右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唯独他自己身上亮着淡淡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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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银龙的识海，一条死去的躯壳的识海。
他要入主此处识海，拥有自己重活一次以来的，第一具真正的躯体。
何况还是肉躯最为强大的龙种。
完成入主需要经历三大难关。
第一关就是点燃识海，这具龙躯的识海庞大到难以想象，恐怕仙人也比不上它。
即便是化神修士的识海，越见青要点燃它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只是若直接点燃这等识海，便如同飞蛾扑火，焚身而死也毫无用处。
第二关是化去躯壳残忆。
这龙种也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才能长成这般模样，就算是残余记忆也抵得上成百上千个越见青的一生。
要在茫茫记忆中把持本心，做回自己，堪称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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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关就是"起死回生"。
掌控了识海然而是掌控了最关键的部分，要让整个龙躯为自己所用，还得熟悉龙脉走窍如何流动。
越见青在这片"死海"一直在思索，如何点燃这么庞大的识海。
人龙身躯构造不同，灵气流动方式也不同，人有大穴三百六十一个，奇穴二百多个，阿是穴不计其数，而龙种……越见青没见过也不心知。
他想了几百种方法，在脑海里演算，没有一种能够成功。
这里实在是太大了，太深邃，所有的光火都会被黑暗吞噬，吃得干干净净根本留不下来。
即使抱着必死的决心，燃尽自己的一切，也未必能点燃这识海。
怎么办？
怎么办怎的办怎么办怎么办怎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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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种境地下，谁能够做到呢？
冷无锋？不行。
昊阳子？不行。
卫砚？还是……不行。
那…宗主呢？当年那一刃生灭万物杀，孰能抵挡？可惜自己没看见最后发生了何物……
倘若是留下梦舟的罗无生呢？他幻梦之术倒是巅绝，身为仙人也不心知能不能点燃这识海……
到底谁才能点燃识海呢……若是…若是这识海的主人呢？
这条大龙，如果是它自己入主魂魄，会怎样点燃这识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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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它是这识海的主人，根本不需要点燃，只需重新唤醒便可！
我应当如何让识海以为我就是它自己呢？
越见青睁开目光，抬手又凝出一面水镜，镜子里的视角不知有多高，将大半龙躯照在其中。
他仔细地观摩其中龙躯的模样，神韵，甚至残余的龙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身上泛起点点荧光，身形也一点一点地扭曲变形，面皮上生出细小的鳞片，眼瞳竖立，虹膜变作银色。
他头顶缓慢地长出雪白的玉色长角，发丝从黑色变为雪银如同流水倾泻下来。
越见青的模样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化，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他整个人身形都开始拉长变细，甚至长出来尾巴。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业已变成了一只小号的镜中银龙，从须毛到头角，从鳞片到利齿，无一不同。
又不知过去多久，他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龙气，当龙气全部和镜中银龙一模一样之时，整个庞大的识海骤然抖动一下。
而越见青却有些疑惑，明明自己已经做到近乎极致的相似，怎的会这识海只是抖了一下？
是哪里不对呢？
黑暗中，那条银色小龙摆着尾巴瞅了瞅自己，张了张嘴哈了一口气。
越见青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只是皮毛和龙躯一模一样罢了，而内里却不一样，五府六脏还是人类的，并非龙的。
浮在空中的水镜画面缓慢地动了起来，四处游走，找了许久才从龙嘴下一处小小的缝隙钻了进去，顺着喉管一路往下。
越见青又开始观想龙的五府六脏，它的内部筋脉血管，皮膜腔道。
外面的日夜不知交替几何，死寂的识海算不了岁月的流逝。
当越见青调整好最后一点不同之处，整个识海发出一声轰响，宛如阵阵雷鸣！
微弱的光自那微缩小龙身上飞速蔓延到整个识海，如同在欢迎回家的游子，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感充斥了越见青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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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脑袋，从心中排斥掉这种感觉，这并非他的情绪，而是这个死躯的残余执念罢了。
很快，他静心凝神，整个"龙"一点点沉入海下，和识海融为一体。
此处空间中，盘虬着的银龙眉心亮起一点荧光，如同浪潮般洗刷了整个龙躯。
越见青只感觉和识海的融合毫无阻碍，只是他也无法排斥这具躯体反馈给他的一切。
这还只是残余记忆，倘若所有记忆都在，最少也有百万载之久！若是它还活着，此龙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光是涌进他脑海里的记忆最少就有数十万年之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见青被记忆之潮疯狂地冲刷着！他自己区区百载光阴差点瞬间失守！
骤然他跟前一黑，整个人昏迷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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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再度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片充斥着暖意的海，潮湿的海风让他有些醉醺醺的。
他…爬起来，脚下柔软温暖的白沙颇为舒服，不时爬过黑色的海石，有点烫脚。
透着凉意的海水漫过他的脚爪，浸透他的身躯，银色的细尾略微一摆，欢快地游了起来。
一条小海鱼从他脚下游过，他身子一拧，低头一咬，就将之叼在嘴里，两口吞了下去。
真舒服……
嗯，接下来要做何物？
他骤然停住，浮在海面上随波晃动，他开始有些慌张，自己是谁？要做何物？明明想起有很要紧的事绝不能忘记！
到底是……到底是什么？！
他脑袋猛地轰响一声，瞬间想起来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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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越见青，我要占据龙种躯体，我要…我要活下来！
下一位念头，越见青猛地睁开眼！自己依然还在那识海之中，左右已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泛起淡淡的银光。
可惜他仅仅清醒了片刻，又接着被拉入恢宏的记忆之海。
好在这龙种绝大多数记忆都是无所事事地睡觉，修行，进食等等，他只需抓住自己记忆里让他印象深刻至极的点，以此作为锚。
连绵不绝的冗长的记忆洗炼着他百年来的修行。
譬如扬眉剑、万剑宗、冷无锋、甚至是乾元宗、锦曌、梵宫、大樂皇帝等等
只是一些平常的记忆也被冲刷变淡，逐渐消失。
比如打坐、山门的修行，一些不熟悉的面孔，他都在一一忘记，只有那些最让他刻骨铭心的被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用来唤醒沉入龙种记忆的自己。
本以为他最后想起最深的该是他当年死于万剑宗的剑池，亦或者扬眉剑，甚至是一些他埋在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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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最后留在他脑海里最深刻的锚竟然是一位人影，是冷无锋。
准确说，是他的眼睛。
越见青每一次观想，就会觉得那双目光熟悉得惊人却又给他一种疏离感。
越是想越是难以忘记，就算在数十万年记忆洪流的冲刷下，那双眼睛也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倒！
那种熟悉到可怕，又让他不愿接近的眼神，不愿接受，不愿承认，以至于不愿看见……
越见青的眉头深沉地皱起，直到所有的记忆都被他容纳，他都没有舒展开过。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思索，将自己彻底归位于银龙识海，吸纳灵气蕴养这具死躯。
这偌大的银龙头颅上一点点弥漫出生机，随着时间慢慢下移，扩散到整个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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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带走他吗？"
月梦有些不满，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没错，我喜欢他们。"冷无锋意指修士。
"看得出来。"
月梦瞧着他身上始终不变的赤黑衣袍，这种制式只有在上古修士们还在天地间横行之时才有过类似的衣裳。
"您此番离去，打算去哪里？"
月梦接着问，她绝口不提自己闹着要见冷无锋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合适，大概是先去找找天吴吧。你心知他何物时候回朝阳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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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无锋骑上头角峥嵘的青马王，桓木像奴隶一样双掌被捆起来，绑在连着青马的缰绳上。
"神王他……行踪不定，我既不心知他会去哪里，也不心知他什么时候返回，像奴家这等怎敢去朝阳谷附近打探。"
月梦苦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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