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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山阿 第三十九章 前路何方
目送昭军浩浩荡荡地远去,云容极目远眺,终于再也望不见那个金戈铁马的少年郎。
她回过头来,心情略有点低落,和乐朗言一起缓慢地走下城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先时十几步,两人都有心事,只是沉默地走着,中间还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乐朗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云容,我依稀想起,头一次见你时,你正同你兄长文离在一处吃饭,但之后似乎都没有再遇见他了。文兄可还好吗?"
他们也是知交挚友,这并不假,但楚岺均刚走,两人独处,乐朗言……心下有点难言的面红耳赤。
"多谢朗言兄记挂,他好得很。"云容想起去找文离那一夜在豊都的荒唐经历,说话忍不住带了些咬牙切齿的语气。
"文兄聪明绝顶,说话也颇为风趣,实在是让我印象深刻。不知他现在还在邵都吗?"
"啊……他拂袖而去邵都有好数个月啦,此前是在豊都做生意,不过也不知现在又去哪儿了,他也有段时间没有给我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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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前阵子我似乎听说,晏国豊都崛起了一位缈云阁,阁主之名便是文离,不知是不是文兄?"
云容额上挂了好大一滴冷汗。
"啊哈哈,这样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他没有跟我讲过,应该不是吧哈哈哈……说不定是重名?"她打个哈哈。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开玩笑,那晚发生了那种事,谁心知之后文离在豊都是个什么名声!还是撇清关系比较好。
"哦,这样啊……"乐朗言沉思了一阵,"说起来,说不定这话问得有些唐突,然而我挺好奇,为何物你与文兄之氏有所不同呢?"
"哎呀乐兄这话问的,云乃我族之姓,文则为氏嘛。我们出来闯荡,阿离既是男子,自然便称氏,我呢,便是云容啦。"
此时,两人已走下城墙,走到了邵都街市之中,左右一片熙熙攘攘,还要时不时注意别撞上了左右的人。
乐朗言宛如突然被噎了一噎,半晌才迟疑地道:"所以……你并没有用化名,竟然直接用了真实的闺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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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怎么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没事,然而凡俗眼光,你自己既然不在意,自然也没有何物……只是,大部分闺阁女子,还是会比较忌讳他人得知自己的闺名,比不上云容你这样超凡脱俗啦。"
嗯?!
其实是她不知道这回事好吗……云容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生生受了这句夸奖。
"然而,这姓氏分开,还真是件挺麻烦的事,景国人业已把姓氏合二为一了。对了,当时文兄宛如说,你们是从南边来?……你是为何物来到邵都的呢?当时文兄玩笑话说得极好,眼下我倒是突然想起来,宛如之前都没有认真向你了解过,真是抱歉。"
云容正要想些话来搪塞一下,眼珠一转,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谁!"她猛地转过身去,却但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并无任何异样。
乐朗言也随着她迅速转过来,同时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怎么了?"
云容的目光努力搜寻着周边,"从刚才从城墙上下来开始,我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余光似乎都看到了他的黑色衣角,总感觉他的波动莫名地熟悉……可现在却什么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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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朗言闻言,也观察了许久,又摇了摇头,"你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了。我是习武之人,或许应当会更警觉几分,但我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你是凡人,我是妖精啊,那能一样么。
云容腹诽道,但嘴上并没吭声。又观察了瞬间,确认左右的确没有问题,她略置于心来。
也许自己真是太累了。
两人又接着往城中走。
"刚才朗言兄问的话被打断了,是什么来着……啊是了,我的确来自南方,彼处很早以前是桐国的属地,但几百年前就被昭国灭了,又只因土地贫瘠,昭国连县也没设,就这么不管了,故而现在也算是个无主之地,只有住着的人们和往来商人。
"我和兄长不愿在那偏僻远地盘桓,想来昭国中心地段见见世面,再加上听说了岺均的才名,我十分仰慕,又幸蒙他赏识,是以就去他府上做了门客啦。"
"原来如此。"乐朗言若有所思。
嗯……谎撒得说不定有些蹩脚,还是赶紧转移一下话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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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故事也挺累人的,就算文离不在,没人能跟她当面对质,但信口胡诌也是要费些脑力的。
云容这么想着,展开笑颜:"对了,朗言兄这次在景昭两国合盟之中立下大功,便是我们昭国的大功臣了,想必等岺均出征归来,便要授爵封赏,我在此处就先恭喜朗言兄啦!哎呀呀,这一次两位兄长一文一武,绝对要记头功,云容这厮真是沾光啦!"
没不由得想到,听到这话,乐朗言目光却黯淡了下去。云容立觉不对,赶紧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吗?"
乐朗言笑着看她一眼,摇摇头,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没有没有。只是我想,岺均此前推行改革的声势,已让他遭到了主君和群臣的忌惮,拿下晏国土地后,必然更是炙手可热。邵都城中贵族皆知我三人交好,若是再加上我这边的封赏,恐怕,就不知是忌惮这么简单了……
"本来岺均他不管怎样,终归是世代有功的昭国望族,世家公子,只要略加小心,不要再出上次郇县贪腐案时孤身涉险的事情,总归应当不会有大碍。但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在此,本是无根无基之人。若是我与他真得了权柄,恐怕别有用心之人会先从我身上下手。我诚然是孑然一身,不惧生死,但是,说到底我的确无依无靠,谋害我也不见得会有多少利益。怕只怕那些阴险诡诈之徒,从我下手,最终却意在岺均。"
云容之前从未不由得想到这一点,听他此话,不由得悚但是惊。
她转念不由得想到,乐朗言说的是自己,但何尝不是她云容呢?他们两人与岺均过从甚密,给他带来了多少不确定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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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细想,她背上便是冷汗涔涔。
"你知道,岺均一向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又正直敢言,无所畏惧。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我始终留在邵都,反而会害了岺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听你此意,难道要拂袖而去昭国,去别处吗?"
云容听出这层意思,顿时有些着急。纵然乐朗言分析得极有道理,可他们是这样好的朋友,若他拂袖而去,她还是颇为舍不得。楚岺均若心知此事,想必也一定会反对——他怎会甘心,这些针对自己的威胁,逼得自己的挚友又要再次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呢?
"……我还在考虑。"乐朗言偏头看看云容,安抚地一笑,"希望将来情况不会那么糟。无论如何,我想,大概至少到岺均的捷报传来之前,我还有些时间能够细细想清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若我要拂袖而去,他必然反对,故而我一定会在他回来之前拿好主意,要是拂袖而去的话,只能在他班师之前走了。唉,可惜不能和他告别了,若果真如此,还要麻烦你帮我转交他一封信。"
云容默然,心下十分沮丧,但忽然又想起一事,着急开口问道:"那……朗言兄你,要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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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大,何愁没有我乐朗言的容身之处?"乐朗言疏阔地笑起来,云容却从他的笑容间读出一抹落寞。
她小心翼翼地道,"说不定你能够考虑一下,回景国去?不管怎样,有个爵位,该总要比去其他国家游说君主,重新开始要容易一些吧。"
乐朗言叹了口气,"我有考虑过回景国的可能。也许是不错。只是,一来有童年那些经历,我的确不太想回去;二来,若我真的做了景国的大臣,日后若是再与你们相见,各事其主,万一两国有兵戈之争,未免面红耳赤。"
云容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虚虚说些"也不见得就会到如此境地"的安慰话语,可心下也是一片怅然。
两人便这样一路走一路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楚府门前。乐朗言对云容一揖:"云容,岺均走之前,托我照应你。我想你如此聪慧,自保必然无忧,不过既然受他之托,那我自然也不能食言。昭王命上官大夫为我安置的住处就在城东北,玄武大街东端乐府。若你遇到何物麻烦,尽能够来找我,不必顾忌。"
"我记下了,多谢朗言兄。"云容也回以一揖,目送他沿着巷子继续往北走。即将走入拐角之前,乐朗言转过头,发现云容还看着他,便对她挥招手,恰巧便看见了一碧如洗的晴空。
他一下子笑起来,对云容说,"云容,你看日头真好,想必今晚也是个晴天,可以看星星。"
他极目远眺,嗓音里有一丝怅然:"眼见着就要入夏,之后恐怕就是多雷雨的时节了。要记着未雨绸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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