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什......何物意思？"
"别废话！快说是谁雕的！"师父步步紧逼，追开口问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万也终于有点被吓着了，磕磕巴巴地指着外面道："是我，我一位工人雕的，就，就是那个跛脚！"
老万这样东西废品收购站里有好数个工人，哪个人的脚是跛的我们却没有注意过。师父对老万道："你叫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老万慌忙跑出去找人。不多时，他便拉着一个老头子进来了。那老头看起来都快七十了，跛脚驼背，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又脏又旧，见了我们他还躲躲闪闪的，似乎很怕生人似的。我不禁有些怀疑，小倩的眼光会这么差？怎么会看上他？
师父问那跛脚工人："你今年多少岁了？"
那跛脚畏畏缩缩地道："五，五十九......"
才五十九岁的人，怎的看起来跟七十岁老头一样？然而年龄倒是差不多对得上号了。师父跟老万说，让他先出去回避一下。老万很想搞明白我们要干什么，不想拂袖而去。师父便把他推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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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跛脚工人也有些恐惧，连问我们要找他做何物？
"干嘛？哼！"师父冷笑一声，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不怕鬼？"
"鬼？哪里有鬼？"那跛脚好像真的被师父吓了一跳，左右张望，神情变得异常紧张。
四周恢复了平静。
师父转头和我对望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头，这下我们心中都有底了。怕鬼说明心里有鬼，那还不好办？
"你，认不认识小倩？"师父决定单刀直入，继续施压。
果不其然，那跛脚一听到了"小倩"这两个字，便开始哆嗦起来。"哪......哪个小倩？"
"就是三十年前被你害死的彼女孩！"
"不不不！她不是我害死的！"跛脚急忙否认，却无形中承认了自己认识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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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谁害死的？"师父见逼问这招有效，便趁胜追击。
"她她她......她不是被流氓害死的么？"那跛脚连忙澄清道，极力想撇清楚自己跟这件事的关系，但他却业已完完全全地落入了我们的圈套之中。我和师父又对望了一眼，嗯，绝对是他正是了！
"那你知不心知我们是何物人？专程来找你做何物吗？"师父摆出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实际上，我们知道的线索也很有限，提示到这儿也就没了。接下来要再想逼问出真相，还得靠跛脚他自己讲出来。
跛脚连忙点点头，随后却又摇了摇头。点头的意思可能是老万之前跟他讲过我师父是干何物的，摇头应该是表示不心知我们的来意。
"那你先说说，当年的事情是个何物情况？"师父语气缓和了几分，引导他道。
可那跛脚却继续摇头，也不说话了，神情颇为不安。也不心知他是被吓傻了还是拒不交代。
师父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你为何物要抛弃小倩？"
师父也有些恼了，又换回了刚才的严肃语气，阴测测地道："是不是要我带小倩来跟你见上一面，你才肯讲呀？"
跛脚还是继续摇头，我注意到他的眼珠子左右转了两下。看样子他刚才被我们诈过一回之后，现在业已起了戒心，似乎是打定主意死活不认这事儿了。我心想，这下麻烦了，刚问出点眉目来，后面的关键问题还没弄心领神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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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跛脚一听这句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又猛摇头。看来他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还特别怕鬼。
"那好，我现在就带她来见你！"师父故意拉长了尾音说道，还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其实有点不太心领神会他这个眼色的意思，现在是大昼间，怎么带小倩过来呀？况且师父之前不是说，要调查清楚了再决定带不带小倩来找"负心人"么？
跛脚可不心知还有这些个矛盾和限制，他恐惧极了，又想负隅顽抗，只是猛摇头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们休想吓唬我！这世上又没有鬼！"
"是吗？"师父冷笑着说。他没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却开始在那堆旧衣物里翻找起来。最后他翻出了一件红色的女士长外套，而后对我道："你穿上。"
"啊？"我愣住了，张大了嘴指着自己开口问道。
"别废话！"师父不由分说，直接把那件女式外套给我套了上去。呃！我感觉一阵反胃！那衣服都不知道扔在那儿多久了，上面一股重重的霉味。
师父还不罢休，又继续翻找起来，居然从那堆旧戏服、旧道具里翻出了一口黑须髯口来，给我戴在了头上！
我这下子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但我颇为非常极度地不乐意，始终在挤眉弄眼地表示抗议！师父却压根不理睬我的反对意见，他还瞪我，叫我不要乱动！
他转过身去对跛脚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没办法了。就待我请小倩的冤魂上来跟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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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扎起马步，又随便掐了个假手诀，嘴里胡乱念叨起来。他平时这套真真假假的把戏玩多了，倒是有模有样地很，除了我谁也看不出来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假的。
师父念了半响，最后猛地一跺脚，大吼道："有请冤魂小倩，上此童子之身！"他的手一指竟指向了我！
艹！
我哭笑不得，但此时就如同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不得不从了！我只好即兴发挥，立马低下头来，整个身体猛抖了几下，表情、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这就表示有鬼业已上了我身了！
一进入状态后，我立马也入了戏，就学着小倩的样子，耷拉着头，让髯口的黑须垂下遮住面孔，而后抬起两只手来做鸡爪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跛脚顿时就被吓坏了，大叫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呀！"他拼命退到角落里，脸庞上业已没有了血色。
我一看，嘿！这招似乎还真管用！我脑子里回想着昨晚小倩的表现，决意就照她那样子来演。我透过披面的长发（实际上只是髯口的黑须，绝对是两码事）恨恨地盯着跛脚，用嘶哑而尖细的嗓音道："负！心！人！你就是彼负！心！人！"
听到了这句话，那跛脚随即被吓得大哭起来，还冲我跪了下来猛磕头！看来他跟我一样，业已被小倩在梦里折磨过不知多少回了。我还不算惨的，才过了一个夜间。他可能都业已被折磨了三十几年了！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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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时也不失时机地在一旁大喝道："想求饶，那还不快老实交代？"
跛脚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忙道："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先不要让她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快说！"我突然尖叫道，把跛脚又吓了一大跳。
跛脚便开始磕磕巴巴地叙述起三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来。原来他与小倩起初交往时，两人都是一家手工艺品厂的职工。跛脚做的是雕刻，小倩则是刺绣。跛脚当时也算是年轻帅气，又有些艺术才华，小倩长得貌美如花，两个人倒是很登对的一双，甚至都业已开始谈婚论嫁了。
但当时的厂子是国营的，负担重效益又不好，工资也很低。那正是改革开放轰轰烈烈的时候，跛脚便心有不甘，一直想下海做生意挣大钱。正巧，有一位**富婆来县城考察投资，见跛脚长得俊，两人便勾搭上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富婆答应了要带跛脚回**做生意，实际上就是想养他当小白脸的意思。跛脚心里也清楚，但他当时实在是太想出去闯一闯世界，想发大财想疯了。于是，他头脑一发热，就和小倩解除了婚约，跟着富婆走了。
其实跛脚后来也没去成**，只到了深圳。富婆给了他几分钱起家做生意。只是他根本就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和经验，结果没几年就亏完了。钱亏得多了，富婆也烦他了便赶他走。跛脚无处可去，又只好返回再想找小倩，这时才心知小倩当年在他走后就出事了。他失魂落魄，还被小倩的兄弟狠打了一顿，脚也给打坏了。而且从那开始，久不久地跛脚总会梦见小倩的冤魂来找他，搞得他差点精神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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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跛脚在外地四处打工，却始终也没能飞黄腾达，前两年只好又回到了这里。他这会儿年纪业已大了，脚也跛了干不了重活儿，就只能跟着老万收废品，苟延残喘。没不由得想到，到老了他还是被小倩的"冤魂"给追债上门来。
说到惨处，跛脚也不怕鬼了，一下子扑了上来，跪在地面抱住我的腿哭。他哭喊着求小倩原谅他，说自己现在也是生不如死，"你要我死，我就去死了算了！呜呜呜！"
事情问到这儿，该都问清楚了。但这出戏又该如何收场呢？我用询问的眼神望了望师父，意思是这戏还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师父咳咳了两声，道："你起来吧！既然把事情经过都说清楚了，那我就先让她回去吧！"于是，他又开始摆造型又念假咒语。我也顺势一阵哆嗦，算是恢复本身了。而后我便赶紧把那身脏东西都给丢到一边去。
师父对那跛脚道："你这样吧，你自己亲手写一封信，把刚才你说的这些话都写下来。记住了，要深刻检讨，真心忏悔！而后我会帮你拿去烧给小倩，告慰亡灵，以后该就没事了吧！"
那跛脚老头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还又是磕头又是道谢的。师父也不扶他，摇了摇头便开门出去了，我也跟着走。结果一出门，却发现老万此时正趴在外面窗台下面偷听，被我们给抓了个正着！
老万尴尬地嘿嘿笑，不知道该怎的解释。
师父拍了拍老万的肩膀，道："老万，与你无关的事儿不要瞎打听，也不要瞎传，明白吗？"
"是是是！我心领神会！我明白！"老万连忙点头答应，完了还主动加了一句："下次您只管来取鞋子，我不收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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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问师父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那还能怎样？"师父反开口问道，"他都混得那么惨了，也算遭报应了！况且他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你要真把小倩带去见他，那小倩不得把他弄死？"
实在，小倩可不像是那么好讲话的人！
"那我们回去怎么跟小倩讲？您可是答应了要帮她找人的！"我又开口问道。
"唉！那就只能是好好劝她了！"师父叹了口气道，"她执念太深，怨气又重，搞不好我还得来硬的了......"
师父沉默了几分钟，却骤然笑出声来。
我觉得奇怪，他又想到何物了，笑得这般突兀？
"师父你笑啥？不由得想到啥好点子了么？"
"没有！呵呵！我突然想起你刚才的样子了！"师父这会儿居然不正经起来，斜乜着目光看我，促狭道："你这天挺机灵的，嗯，演技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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艹！
他不说还罢了，一提这事儿我又觉得特别委屈！
我大声抱怨道："师父！您也太会给我出难题了吧！把我当猴耍呢？说要鬼上身就鬼上身，下次我是不是还得来个喷火吞剑，前胸碎大石啊？您哪能这样子糟践你徒弟呢？要传出去了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呀？"
师父听了我的一通抱怨，反而越笑越起劲了。他摆摆手道："哈哈！这有什么的？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事情处理好了就行！"
抗议无效，我便也恼了，半路就丢下师父，独自一人跑回了家。后面我只因这事儿还郁闷了好几天，心情不佳。女人心细，韩婕也察觉出来了，问我咋了？
我却不想说，也没法说，说出去怕又被人笑，丢人！
然而，好歹这件事情我算是尽心尽力去处理过了，心里也不感觉愧疚了。小倩的影子没有再来梦里找我，失眠的问题自但是然也就解决了。
又过了几天，到了二月初五，我再度去到了师父家准备赶鬼市。可我进到了院子里一看，空空荡荡的，何物也没准备呢！这又是啥情况呀？
师父独自坐在屋里发呆，见我进来了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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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师父？今晚的鬼市咱不去了么？"
师父似乎这才发现是我来了，便将他手里握着的一封信递给我看。他道："这就是那个跛脚写给小倩的信。"
"哦，他送过来了！"我接过信随口开口问道。
我正准备看呢，师父却答道："是老万送过来的......是遗书！"
"啊？"我吃了一惊。
"那跛脚前天晚上就跳河死了！"师父黯然道，"老万今天收拾他的遗物时，才翻到了这封信。信封上面写是留给我的，其实是写给小倩的！"
我连忙摊开信纸，把内容快速看了一遍。信里前面一大段写的基本上就跟那天跛脚向我们交代的事情经过相差不多，到了后面，便是对小倩的各种道歉和忏悔的话。其中还重复写了好几行：
"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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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信的最后一行才算是交待后事了。他说自己要去跳河自尽了，嘱咐老万一定要把信交给师父，再拜托师父烧给小倩，不然他死不瞑目！
"那他......还有执念吗？"我迟疑地问道。倘若跛脚也跟小倩一样，怨气不散，那不还得滞留阳间？
师父心领神会我的意思，对我轻摇了摇头，道："我也想到了，还特意去那条河边去望了望，没有他的冤魂。"
既然没有冤魂滞留，那跛脚就该是顺利去往地府投胎了。这样也好吧，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既然事情已然如此，那还是要有始有终的。师父和我草草地准备了几分食材，赶着时间去到了鬼市。
到了鬼市入口，师父让我先自己推车进去摆摊，而他则独自去找小倩。我一位人刚摆好了摊子，师父就返回了。我问他怎的样了？师父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何物。
过了一会儿，远处宛如开始有些骚动，还听到有人一直在喊些何物。声音由远及近，我才看清楚原来是方伯。
方伯一路跑过来，老胳膊老腿的却像个小孩子般又蹦又跳地。他一路激动地大喊道："小倩要去投胎了！小倩要去投胎了！"
小倩要去投胎了？这在乱葬岗可是件大事儿！
几乎所有的鬼顾客都迅速起身，全数往鬼市最里面的彼角落跑去。我回头望了望师父，师父也冲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意思便是：你想去看，就去吧！
我也跟着那些鬼们一路小跑过去，也不管什么人啊鬼啊能不能接触啊的这些个禁忌，直接穿过重重鬼影挤到了前排。
小倩已经跪在了那位苦行僧面前，默然低头，双掌合十。那个和尚则始终在念经，念了好久才终于念到了最后一句"阿弥陀佛"！
梵音高亢，佛光照下，和尚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小倩的头顶上。在一片温暖而明亮的佛光中，小倩一点一点地化为了虚影，就此在人间消散了。
众鬼一片惊叹。他们不知前因后果，想不通小倩为何会骤然想不开要去投胎了。
但我却是最心领神会的，她和跛脚都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一段孽缘，从各自的痛苦中解脱了。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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