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蜡烛熄灭，仿佛连三叔手上的手电光芒都变弱了下来。我激灵地打了个寒战，一阵奇怪的冷风像是从江水里涌了上来。
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想从船沿向下看，那黑漆漆的江水里，仿佛有何物东西在吸引着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突然，一只大手猛地将我拽了返回，用力将我摁在了小船的横板上。
"娃子，闭上眼。"三叔神色凝重的叮嘱，我如梦初醒，听话地闭眼，但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睁了道缝，偷看三叔要做什么。
夜色浓重的像抹不开的墨，三叔没有发现我偷看。他从挎包里抓出了一把纸钱，洒向了空中，念了一声："三魂永固，魁星参斗。七魄照命，以映台星，鬼魅魍魉，助我起！"
呼啦啦。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空中的纸财物，一缕缕似有若无的影子宛如在争抢着那些飘舞的纸财物，而后落向水面。
咕咚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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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旁的水面翻滚起了水泡，就像水底下有个大火炉，将江水煮沸了一般。我隐约望见江面上出现了两个白色的影子，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船的两边。
因为我眯着目光，一开始还有点看不真切，但仔细看，我不禁心中隔应了一下。
那不是我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看到了一位面色苍白的我，浮现在船的左边，穿着的是纸人的衣服，脸庞上抹着鲜艳的腮红。
而右边的是颖颖的纸人，浮现在小船的右边，她依然是纸人的模样，而我不能理解，怎的会有另一个我站在水面上？
"引魂。"三叔面色郑重地说出了两个字，另一个我便和纸人的颖颖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水下。
那片水面透发幽幽的白光，我隐约能看到有一团黑色的水藻漂浮在水面上，似乎方才船底撞到的就是它。
那东西似乎很重，三叔卯足了劲，双脚撑开站在船头，连小船都跟着晃悠起来。水浪波动在木船的两边，让我都坐不稳，赶紧抓住横板才稳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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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面色凝重地站在船头，拿起九节竹竿向下伸了过去，而后勾住了何物东西，在缓慢地地向上拉起来。
三叔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九节竹竿拉起了一半左右，这时我看到那团黑色的‘水藻’拂袖而去了水面，下面是一大片白色。
那是一位人。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不是水藻，而是人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
有人站在水里？
我不知不觉业已睁大了目光，盯着被三叔拉出水面的彼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恍惚间，耳边宛如幽幽地响起有人略微叫我名字的嗓音。
"绍绍…"
"绍绍…"
那个声音又柔又幽，飘渺的不心知来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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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子，听见谁叫你，都别应声。"三叔头也不回地道，他还在用力拉着自己的九节竹竿，杆头的钩子勾住了彼人的腰带上，已经拉起了半边身子。
那个嗓音熟悉又陌生，飘忽不定地在芦苇荡中回荡，我使劲捂着耳朵，从未有过的恐惧让我只敢抱着头蹲着，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芦苇的阴影里，宛如有东西在晃动，闪过些许红黑相间的鳞片。
这几分钟是我过得最漫长、最难熬的几分钟，直到当啷一声，三叔把竹竿丢在了船板上，双手托着河里那人的腋下，将那人拖上了小船。
彼嗓音渐渐消失了，那两个纸人没有再浮上来。
被拉上来的那个人一动不动，脸被缠着水草的黑发遮住，看不清楚样子。她穿着件白色的衣服，沾着些黄色的河泥，还有条蓝色的七分裤。
我心中骤然惶恐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感，让我不敢去接近三叔和那个一动不动的‘她’。
三叔喘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熄灭的蜡烛拿了过去，重新点燃后，放在了彼人的头顶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
这次，那绿油油的火苗没再晃动，平稳地跳动，散发着一阵让人恶心、不舒服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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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三叔有些疲惫，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用竹竿撑着船拂袖而去了芦苇荡。我没说话，或者说，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不敢说话。
我始终坐的远远地，尽可能地远离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我应该是知道她的…但当时懵懂的我也意识到，她跟我认识的她有些不一样了。
三叔一路都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始终盯着绿油油的火苗，直到目光有点干涩了，才眨眨眼。
回到了小码头，三叔让我到他屋里去睡觉，我轻摇了摇头，现在时间业已指向凌晨两点，我真的很怕一个人待着。
在江面上，我和三叔待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不，应该是，今晚发生的事，我应该是毕生难忘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叔没有勉强我，他叹了口气："娃子，按理说，叔不该让你看到这些。但要没你，叔都找不到……唉，算了，你的八字也显出你早晚得和玄门打交道，早点见到，兴许是好事。"
我听着三叔的话，盯着他似有犹疑又做豁然，最后又担忧起来的表情，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只跟着他一起坐在码头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望见葫芦口那边亮起两盏车灯，亮的晃眼。有辆小卡车开了过来，在房子前边停下，孙宏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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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样？"孙宏下来后不安地问。
三叔掸了掸手，站起来说："捞上来了，废了点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趁天还没亮，先入棺吧。"孙宏听到此处松了口气，招呼着三叔把小卡车后面装的红木棺材扛下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盯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棺，那种红木大棺材我以前没见过，纵然刷着红艳艳的油漆，却给我一种阴冷的感觉。
三叔和孙宏把棺材停在了码头边，而后两人又合力把船上彼一动不动的‘她’放进了棺材里面，到这时候，两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回去睡吧，俺守夜。"三叔对孙宏说。
孙宏轻摇了摇头，说："不用，人老了，少觉。你陪娃子睡吧，顺便想想第二天怎的和姜家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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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就不是俺该考虑的了，明早让公安来一趟，该怎的就怎么。"三叔说着，看了看坐在边的我，"俺就想着，别把这娃子扯进来。"
"这娃子，难说。"孙宏摆了摆手，拿出盏长明灯点上，摆在了棺材的前边，而后自己也坐了下来，点起了一支烟，"睡去吧，我盯着。"
三叔没坚持，招呼我进屋睡了。
三叔一躺下，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胡思乱想着有人脑袋的大蛇，跟我一样的纸人。
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睡梦中一阵冰凉，似乎我沉在了水里。
睡到第二天，我精神很差，被三叔送回家的时候还不停地打着哈欠。老妈似乎也睡的很差，眼圈是黑的，我发现，我家有些玻璃裂了。
回到家，我就躺下补觉，模模糊糊宛如听到了警笛声，还有从隔壁响起来的哭喊声和尖叫声。
第二天，芳姐家挂起了白色的花，妈妈让我穿了身干净的衣服，在肩头上挂了块黑色的布，带我去了芳姐家。
那天，芳姐家一直有人在哭，妈妈不在家，奶奶说妈妈去帮忙了。我不知道去帮什么，但是我看到奶奶始终在叹气，还时不时地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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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一口停在院子里的红木棺材，很眼熟。
棺材前边放了张黑白的照片，照片里是芳姐，她在冲我笑。
那是我头一次接触到死亡是怎的回事，也头一次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再返回了。
但如果，你看到死去的人回来了，万万不可以与他们说话。
如果他们叫你的名字，更不可以应他们！
我有半个月没敢好好睡觉，梦里都是蛇的影子。我没有跟爸妈将那晚经历的事，还只因七岁跟他们挤一张床，被笑话了好久。
我没告诉他们是为何物，也不敢想那天在墙头的‘芳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养成了一位习惯，不睡窗边的位置，睡觉的时候不看墙头，生怕望见墙头出现一位女人的头。
所幸，这一切的担心都没有发生，关于美女蛇的一切都随着芳姐的下葬，而一点一点地地被埋葬在了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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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从妈妈他们的闲聊中，听到过几分芳姐的死因，似乎跟劫色的一个杀人犯有关。我不知道彼人有没有被抓到，只因后来姜阿姨一家搬走了。
而我上了学，到了高中，然后大学，去了外地。关于葫芦口，芦苇荡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地的，被我忘在了脑后，成了我刻意不去回忆的记忆。
放假了，我会回葫芦口过假期。看老妈和奶奶，看望一下三叔，也会给越来越老的孙宏带些保健品。
但我有些抵触、刻意地，没有去过芳姐的坟头祭拜。
说不定那儿时的一切，让我对彼大姐姐的映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到我大学第三年，放假回到葫芦口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是张喜帖。
望见寄信人的名字，我有点意外，张斌，我高中时的一个老同学。
而当我翻开喜帖，望见里面的订婚照时，我骤然僵住了，笑容在嘴角凝固、喜帖从我手上掉落。
张斌身边站着个文静的女孩，有一头绸般的黑发，穿着白色的衬衫，清丽又文雅，隔着照片在向我淡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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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那是个活生生的女孩。
她的名字，出现在新娘的一栏：姜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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