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小雏鹰一瘸一拐走到积水旁，把嘴伸进水里，喝得津津有味。
"小雏鹰啊，咱们也没啥吃的了，喝完了水就这么睡吧。过来，你冻坏了吧。我抱着你，你会暖和些。"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雏鹰乖巧听话，一瘸一拐走回石头旁边，依偎着石头。
太阳从西边落下了，洞里无天无日。然而石头看得见小雏鹰，小雏鹰也看得见石头。
他们相依为命，紧紧抱着睡了一夜。
正午的阳光很强烈，然而对洞底来说，它方才好。
石头悠然自得，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怀中抱着软绵绵的大枕头。
"嗯！"他惬意地呻吟，慵懒地翻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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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一个嗓音立即回应他，把他从美梦之中拉出来。
在完全清醒之前，他揣摩着这样东西既陌生又熟悉的嗓音，断定它不来自于府里。
当他睁开目光，看见阴暗的四壁，令他绝望的洞底，潮湿发霉的气味冲入鼻孔，他美妙愉悦的心绪一扫而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小雏鹰在他怀中略微蠕动，睁着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他的落寞瞬间被欣慰所替代。
尽管家里的枕头也曾给他无眠的夜晚带来慰籍，但他此时更需要的是与他患难与共的伙伴。
在这与世隔绝的洞里，没有任何食物，他很有可能过几天就会饿死，只是有了小雏鹰的陪伴，他少了些许慌张，多了些许镇定，无论是死是活，安然顺随天意。
"小雏鹰！"石头边呼唤边坐起身来，查看小雏鹰的伤口，"你的伤好了吗？看你精神还挺不错的嘛，至少比我好多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小雏鹰伤口上的红肿已经完全消失，许多针眼大的创口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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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的毒全清除了。记住，别再去惹那些蜂群，直到你长出盔甲！"
小雏鹰"咕咕咕"地欢叫，扇动翅膀飞翔起来，在石头的身上盘旋片刻，随即直冲洞顶。他没有冲出洞口弃石头而去，在石头的视线之内，又飞了返回，
石头唇干舌燥，四肢无力，不舍与感激交错涌动，更添晕眩。他用手撑着石壁，勉强对迎面而来的小雏鹰挤出一个笑容："小雏鹰，你飞出去吧。去找东西吃，去找你的爹和娘，在外边开心地生活，不要在此处等死。"
他气喘吁吁地把脸贴在石壁上，挂念小雏鹰看到自己眼眶中的眼泪，也挂念面对小雏鹰会更加不舍。小雏鹰飞到石头的头上，用尖尖的嘴轻轻捋着石头的头发。
"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只是你呆在这洞里会饿死的，快走！快走！"石头把头埋进臂弯里。
小雏鹰飞了起来，在石头上方一圈又一圈盘旋，翅膀带来的风在石头耳边拂过。
石头强忍离情别绪，始终埋着头，不敢再看它一眼。
盘旋了十几圈后，伴随着"唳"的一声尖锐鸣叫，小雏鹰英姿勃勃冲向高空，飞出洞口。
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石头才抬起头来，望向遥远的微弱光亮："小雏鹰，你要好好活着。"他泪如雨下，声音嘶哑，"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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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心中唯一的支撑，犹如残尸败蜕，石头四肢一软，瘫倒在地面，又一次魄散魂飘。
世界上最甜最甜的果子该集香蕉的浓郁，脆梨的淡雅，葡萄的沉淀和桃子的甜蜜于一体。果香在空气里飘散，汁水浸润干裂的嘴唇，甜蜜在舌头上起舞。在最动人的梦境中，石头心满意足地吮吸、咀嚼，咽下一位又一位美妙无比的果子。
"咕咕咕！"他又听到了小雏鹰温柔的叫唤，他不敢睁开眼睛，害怕连幻梦都失去。
"小雏鹰，你真好！你又来梦里陪我啦！"他舔了舔舌头，"来一起吃，我保证你绝对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咕咕咕咕！"小雏鹰的嗓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小雏鹰，看你兴奋的，叫这么大声。我也很喜悦你又回来陪我了。"石头将小雏鹰攘入怀里，但是小雏鹰不安分的晃动还是把石头从梦境带到了现实。
小雏鹰就在石头面前，深情凝望着他。
"小雏鹰！我不是在做梦吗？"石头拍了拍自己的头。
"咕咕咕！咕咕咕！"小雏鹰舒展翅膀，欢快地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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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这不是梦！小雏鹰回来了！石头舔了一下嘴唇，咽了一下口水。他感觉好甜，像是蜂蜜。哪来的蜂蜜？
小雏鹰衔起一大块黄黑相间的东西放在石头面前，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孔。石头对它太熟悉了，这是蜂巢！
"小雏鹰，你居然把蜂巢给我衔来了。这蜂巢上沾了这许多蜂蜜，难怪我感觉嘴唇甜甜的，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石头咽下的蜂蜜到了胃里，胃液开始旺盛地分泌，他的食欲像汹涌的潮水。在把蜂巢放在唇边之前，他没忘了先递给小雏鹰。小雏鹰摇摇头，表示自己业已吃饱了。石头开始贪婪地吮吸蜂巢，不放过一位角落，不遗漏一滴蜂蜜。
小雏鹰在一旁欢快地扑腾，摇摆灵巧的身躯，立起尖锐的爪子，晃动弯钩般的鸟喙，舒展所向披靡的翅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补充无与伦比的养分之后，石头焕然一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位细胞，每一个毛孔都充满活力，体会到胜似神仙的怡然自得，唱起了母亲教的童谣：
一位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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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只手扼住朱元璋的脖子。
"走……开！朕……杀了你！"朱元璋一手拼命护住自己的脖子，另一手用力掰开对方勒住他脖子的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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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指头就像是钢爪一样，奇长无比，又硬又尖。他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像一只蚂蚁一样任凭对方摆弄。
对方把他举了起来，他几乎喘不过气，双脚在空中乱蹬，身子沉重得马上就要和脑袋分离，在惊恐的瞬间体会到那些自缢的官员和妃子死前的感受。
可是，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杀死他，只有他让别人受死。
"朕杀了你们！朕杀了你们！"
"哈哈哈！"对方轻蔑的嬉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身体里。他被重重扔在地上，身上捆着碗口一样粗的铁链。对方一直在笑，把他和毛骨悚然的嬉笑声一起拖进黑暗。
"休想带朕走！"朱元璋直挺挺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衣被。黑暗之中，梦魇的余孽仍在肆虐。他扑到床沿，伸手抓起藏在床底下的长剑，横竖胡乱劈砍，就像一位此时正戏耍的疯人。
"皇上，皇上，怎的啦？"朱元璋的枕边人——恕妃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她的目光尚未适应黑暗，只听到"嗖嗖"的声响，床像在海上颠簸一样剧烈的摇晃。
弹指之间，她就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她飞起一脚，把整床被子罩住朱元璋手中的长剑，双腿紧紧夹住被子，用力一抽。
利剑脱手，朱元璋总算全数清醒过来。他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怔怔地望着屋里的主宰者——黑暗，心有余悸，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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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奉天承运的真龙天子终究主宰不了万物。
他主宰不了噩梦。为了在他生命里除去噩梦，他宁愿舍掉美梦。他问过太医院里十几名御医能不能在睡觉的时候不做梦。御医面露难色，朱元璋知道没办法给自己的梦下一道诏书，让它们永远消失。
他也主宰不了记忆。有许多他试图遗忘的事情总是纠缠着他，在夜里变成噩梦折磨他。
记忆和噩梦是一对孪生兄弟。它们永远不会对他俯首称臣，它们永远要逆他而为。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盯着它们犯上作乱。
"皇上，没事了吧？臣妾去掌灯。"恕妃像细雨一样温柔的嗓音没能滋润朱元璋的心田，他紧紧关闭的心门依旧在惶恐中挣扎。恕妃掌了灯，又吩咐宫女倒来一碗酸枣仁水。
"皇上，喝一口，安心神。"恕妃勺了一勺，贴心地先放在唇边吹了吹，再送到朱元璋嘴里。
朱元璋木讷的张开嘴巴，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何物，也喝不出滋味。光亮之中，他感觉到一丝安全。喝下几口酸枣仁水后，朱元璋煞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恢复红润，茫然的眼神有了光彩。
恕妃替他擦了背，换了衣服。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些不长眼的邪魔所带来的晦气通通赶出体外。
恕妃没有再开口，直到朱元璋愿意吐露心事。
好戏还在后头
"朕刚才做了一位噩梦。"
"皇上，梦境是反的，皇上不必太挂怀。"恕妃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如果皇上做了一位好梦，她会说梦是预兆。
注：①引张养浩《山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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