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深了，一大家子准备回屋休息，男人们都先进屋了，何母抱着睡着的跳跳也回屋了，院子里就剩李尧棠和大嫂在帮刘阿姨一块收拾满地的狼藉。
"何遇？……何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回到屋里的李尧棠的盯着何遇难受又别扭的睡姿，轻声唤他。
何遇趴在床上，整张脸都被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他这会儿一动都不想动。光 裸的手臂露在毛毯外面。他含含糊糊的的应了一声，说了句，"嗯……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有人伸手过来替他扯了扯毛毯，肩头被盖住了。他舒服的向里缩一下。
屋子里不出所料安静了。
一大早的时候，李尧棠先起来的，而后喊何遇。何遇听见李尧棠在喊自己，却张不开嘴应一声。李尧棠便先行下楼了。
一点一点地的，何遇脑子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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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索着，在枕边捞到一只表，看一眼，还不到七点。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慢慢的适应着光线。感觉握在手里的表有点儿不对劲儿，他举到跟前——金色的女士表，褐色的腕带——是李尧棠的，而他的还在腕子上，昨晚根本没顾得摘下来。
何遇的思维凝滞瞬间，盯住那淡金色的表盘，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表放回原处。
楼下跳跳咯咯咯的笑声不时的传来，何遇心知是时候起床了。不出所料不一会儿工夫，卧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响了。何遇闭上目光。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有人在接近他。
何遇尽量放缓呼吸……
这味道，甜腻腻的……
何遇感觉到床沿被压下去一块儿，一位温软的物体突然的压上了他前胸。
"何跳跳！"何遇猛的睁开眼睛，大叫起来。压在他胸口的那个"物体"愣了一秒钟，发出尖利的叫声，这叔侄俩在床上滚做一团，玩的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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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挠跳跳的痒，跳跳又笑又叫，"小婶婶……"求援了。
"叫你皮！"何遇在侄女儿屁股上虚拍了一下。他下床，用他那双大手将侄女儿拎起来，两步跨过来把她丢到正站在门口看他们嬉闹的李尧棠怀里。
何遇裸着上身，李尧棠脸庞上有点儿窘，不多时的说："爸爸立马要出门，你快点儿出来吃早饭。"
何遇取过床头衬衫套在身上，回头打量李尧棠——她难得的穿了裙子，还是喜庆的正红色，配着一挂石榴红的宝石链，显得妩媚生香。而跳跳在李尧棠的臂弯里，像一朵粉色的娇花。
何遇往外走，经过她们身侧，抬手拧了一下跳跳的小脸蛋儿。跳跳又叫起来。
李尧棠抱着跳跳跟在何遇身后，跟着进了洗漱间，将跳跳放在洗脸台上，替跳跳梳头发。那蝴蝶结刚才被何遇给弄松了。跳跳乖乖的让李尧棠梳头，靠着李尧棠，手里把玩着李尧棠胸前的宝石链。
何遇把脸浸入水里。
听到妈妈催他们吃饭，李尧棠忙应声。
"你快点儿吧。"李尧棠拿了毛巾在手里，忍不住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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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替我洗？"何遇没好气的从她手里扯过毛巾。
她皱眉，"我不想跟你吵架。"
何遇擦干了脸上的水珠，听到这儿，哼了一声，不理她，拍拍手把跳跳接过来，顶在肩膀上，"下去吃饭喽！"
"吃饭喽……"跳跳开心的跟着何遇叫。
李尧棠好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把何遇刚才用过的毛巾叠了两叠放回毛巾架上。
饭桌早就摆好。一家人坐下来，何遇从父母到哥嫂，分别问过好，这才拿起筷子来。
跳跳仍要何遇抱，何遇索性让跳跳坐在膝上，喂跳跳吃饭。
刘舒就笑着说不要太宠跳跳了，"以后要我们怎的带呢。"
何川笑着，"就纵她几日好了。"转脸又对李尧棠说，"我看哪，往后你一准儿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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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瞧小铁十足十的奶爸样子。"
全家人都笑起来。
李尧棠盯着何遇细心的替跳跳擦着嘴角，忽然间心头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整整忙了一天，白天随着婆婆出门拜访友人，夜间在家中帮忙招呼上门的客人，李尧棠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一双腿酸酸胀胀的。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的藤椅上，翻看手机里的信息。屏幕画面忽然跳转，显示有电话进来，是芾甘。
李尧棠盯着屏幕，心跳空了一拍。
她按下接听键，"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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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
"嗯。"李尧棠闭上目光，芾甘的脸清晰的浮在她眼前。说完了个嗯字，两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边……是不是在下雨？"
"芾甘？"
"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感冒了？"她听出他嗓音的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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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没事。有劳你。"
听到他那鼻音浓重的声音，李尧棠感觉自己也呼吸困难了。他就是这样，一感冒就会犯鼻炎，厉害的时候，憋的他觉都睡不着，让他很难受——她的心温柔而酸楚的牵扯着，一点一点地的感觉出疼痛……分明不关她的事了，可是总忍不住。忍不住不去关心。
何遇推门进来，望见李尧棠手里攥住电话，呆呆的坐着，眼里晃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他把手表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拿了浴袍出去。
隐隐的能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隔了两道门传过来，李尧棠听着，发了一会儿呆，霍然起身来铺床。这时有人敲门。是刘阿姨给她来送汤。
李尧棠把一碗汤喝下去，大口的喝水，冲淡满嘴的草药味。
何遇回来，闻到药味，皱了皱眉，"妈妈还让你吃药？"
李尧棠不看他，"不是，是补汤。"
妈妈答应过自己不让李尧棠再喝这种东西的。何遇心里想着再提醒提醒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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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一样。"何遇坐在床沿上，盯着李尧棠，开口问道："妈妈为何物让你用草药，你是知道的吧？"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波澜。
"心知。"她简单的回答。
她摘下头顶的卡子，一头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她晃了晃头。那长而蜷曲的发，在她背后流动着。
她不看何遇。只是盯着梳妆镜。
半晌，一动也不动。
何遇走到她后面，"既然知道，你怎的打算的？"
他嗓音很轻，钻进她耳朵里却像空谷中爆发的大吼，带着回音。
她仍盯着梳妆镜。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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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促，但清晰，而且坚定。说不定，她的一生也就这样了。但孩子不能够，她不能拉无辜的性命下水。这样就够了。
"可是，我想要。"
何遇的脸庞上，仍是那样平静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位最寻常然而的话题。
李尧棠像被烫着一样，猛的转回身来。因为转的急了，她有些晕眩。她极力的稳住自己的身形。手不由自主的握牢了身前这挂宝石链。仿佛手心抓住一点儿什么，就会让她觉得有力气。由于过度用力，手心被宝石硌的生疼，可是她不在意。
可是他该知道，她也心知，这样东西绝不是寻常的话题。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何遇，你究竟明不心领神会，你自己在说何物？
她的脑子有点儿转筋儿。
"你……"
"我业已三十四岁了。"确切说是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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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弯下腰来，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故而，作为我的太太，你还是需要再考虑一下。"
再考虑一下。
她还不了解他的脾气？他这是下通牒，不是商议。
李尧棠心头一阵慌乱夹着一层恼火，搅得心肝脾肺顿时拧做一处，整个人都颠倒了一般。
李尧棠略微的摇着头，再靠近她一些。
李尧棠下意识的向后躲避，肩膀却被何遇的大手攥住。李尧棠顿时寒毛直竖，她想挣开。
他的眸子闪着点点精光。此刻，他像是一只狐狸，盯着自己的猎物。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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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眉尖一挑，"不？"
他暗暗咬牙关——不？不？！
"对，不！"李尧棠抬手欲拂开他的手。她定要摆脱他的掌控，她必须和他谈一谈，她必须让他明白……她的念头都还没有转完，何遇业已顺势将她揽住，把她推倒在床上，他身子欺过来，李尧棠失声叫道："何遇！"
"嘘……"他空出一只手来，将手指比在她唇上，"小点儿声，你心知这房子隔音有多差。"
"你放开我。"她压低声音。因为又气又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她粉白的脸红起来，呼吸也开始急促。
何遇不说话，可那眼中蹿起点点火焰。
李尧棠看到，不禁愣住。那不好的念头还没有闪过，何遇的脸业已离她只有寸远。他灼热的波动顿时将她裹的牢牢的，而他的亲吻紧接着上阵，令李尧棠脑中一片空白。
他攻城略地，她节节败退。
唇齿间有淡淡的咸腥，有微微的痛楚。像是针刺，又像是灼烧，那点点的痛楚渐渐的扩散，扩散到心里，扩散到四肢，扩散到全身。
何遇捧住她面颊的手，忽然感到湿热，他睁开目光，望见李尧棠脸庞上滚落的泪水。
他愣了一下。
抬起手来，轻柔的抚摸着她颤抖的唇。
"棠棠……"他嗓音低哑。
李尧棠的全身都在抖。她的双掌抵在何遇胸前，牢牢的抓住他的胸襟，牢牢的，神经质一样，哽咽。
何遇喘着粗气，总算松开手。他颓然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前胸虽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血总算一点一点地的冷了下来。他转过脸来，静静的看着她。
"我，就那么差劲吗？"
没有回应。
屋子里是死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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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起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卧室门。
他脚步声很重，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跫音一点一点地的远了，走廊、楼梯、门厅、大门……他回手关门，大门上的玻璃有些松动，关门时候力气稍重，玻璃发出颤音……颤音消逝，
整栋屋子也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好久，李尧棠睁开目光。
灯灭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以跟前是无边无尽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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