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老韩走过来，弯下身子，在他耳边如此这般的说着。他心里一惊。
人找不见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何遇取过餐巾来，轻轻的擦了一下鼻尖儿，遮住自己那自觉业已控制不了的表情。他不想让在座的人看出端倪。
恰在这时领班带着主厨进来。他亲手斟了一杯酒，请主厨和大家一起喝一杯。主厨很愉快。客人对厨师当面赞誉，是身为厨师的荣光；更何况，能和客人一起来一杯82年的Barbarescld，这也并不是每天都有的机会。
其实那道东星斑，是李尧棠最爱吃的；至于Barbarescld，是她唯一喝了一口还会喝第二口的葡萄酒……这些都摆在台面上，她却没来。说他不恼，那是骗人的。
他看看李知礼，又看看李尧棠，只觉得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她们，携着他的过去时光，坐在他的旁边，让他感觉亲切，也本该让他感觉放松，但是并没有。
沈阿姨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看了号码，立即就接通了。霍然起身来走到外面，听着沈阿姨在电话里说：刚刚芾甘带李尧棠回家来了，李尧棠很不舒服……后面的话，他都记不清了。他只想起自己坐在那红木椅上，盯住面前的那盆玛瑙水仙，何况就想那么坐着，动都不要动。
后来还是回去坐下，神色如常的跟他们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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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存希悄悄的对他说真想再见见你太太呢。
他给她布菜，说改日吧，一定让你们见见。
姬存希看他，点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飒飒听到，笑着说甭费事了，我妹和我很像的，见到我就像见到她一样。
他笑笑。
他看到姬存希在微笑，还听到她说：这么一说，我对何太就更好奇了。
好奇吗？他吸了口气……
何遇侧过脸，看着李尧棠——回来才几天，在上海养的稍稍圆润的面庞，竟然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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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
进了门，他径自踏入餐厅，先"咕咚咕咚"大口的喝下一杯水。感觉到她跟着自己进来，回头，碰上她的目光。他捏着手里的空杯子，晃了两晃，开口问道："喝水吗？"
李尧棠摇摇头。
何遇将杯子置于。他还是感觉口渴。可站着没有动。
李尧棠看了他一会儿，默默的走过来。将他面前的杯子拿在手里。
何遇的目光跟着李尧棠的身影。她的长发散着，当她微微的低头，有两缕滑过她的肩头，像轻盈飘舞的丝绸……他靠在餐台边，就这样盯着她。其实只有十几秒的工夫，他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的，她的身影，在他面前缓慢地移动——直到她双手将水杯送到他面前。
其实她很想他发脾气。他发脾气，她就可以安之若素。他这样，她反而不知所措。
李尧棠盯着一口一口喝着温水的他：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撑在大理石台上，身体斜靠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闲闲的，没有方才拽着自己上车时候那股子凶悍。让她回神的凶悍。她心知他在生气。他最讨厌做事没交代。她以为他会大大的发顿脾气。这么的冷静，她没想到。
她轻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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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头顶这么暖的光，暖然而来她脸庞上的光彩。
"上去休息吧。"他说。
他平静的继续喝他的水。
李尧棠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旋身拂袖而去。
何遇把杯子攥在手心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何遇开始不停的踱步。
步幅又大，速度又快。
他是想吵架。好好儿的吵一架。可是做不到。竟然做不到。当他看到她迅速消瘦的脸，一肚子火竟然在蹿出胸腔的电光火石间，被区区两杯温水浇的熄了火。
他刹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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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面前这只水晶瓶上。空气里，有玫瑰花的香。他举起手去，手指触到花瓣，微凉，而又带着一丝丝湿润，是娇嫩的花瓣那特有的滑腻，像她的肌肤。
他在琴凳上坐下来。
一定发生了何物事情，是他所不心知的。
那，究竟是何物？
回到屋子，李尧棠慢慢的解着外套的扣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有两颗扣子。还是巴掌大的两个扣子。她怎么会解不开？
李尧棠低头。
头一低，忽然有何物东西掉了下来。她胡乱的在脸庞上抹了一把，才发现原来脸上早就是湿的了；她急急的冲进卫生间去——热腾腾的水注满洗脸池，那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出去，使劲儿的抹着镜子上的水雾，抹掉一层，又添一层，仍是看不清楚。她的手，总算无力的垂了下来，扶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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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站在了她后面。
她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今晚，就今晚，此刻，就此刻，哪怕只有一秒钟，请借我一点儿温暖。
我需要你的温暖。
我……太累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花板和四壁是孔雀翎羽壁纸铺就的，从窗子里进来的光线渐强，随着光线照射角度的变化，孔雀翎羽那一层七彩光泽像淡淡的彩虹。
李尧棠的目光，盯住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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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睁开目光，心底的愿望，却是不要醒来最好。
何遇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我走了。
她想撑起身体，可是头很沉，晕的厉害。
他伸手按住她，没让她起。他说我得立马去香港一趟。刘舒的父亲可能就是这几天了。
李尧棠按着额头，一点一点的回神。她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何遇看着她，说，这会儿还用不着你。
李尧棠心知，刘家状况复杂。刘舒的父亲一旦过世，家里将立即是一番春秋战国的景象。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可是，何遇去……
不出所料接着听何遇说，有些事，可能白阿姨出面更方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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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棠听到他称呼"白阿姨"，心头一颤。半晌，她才说，这些，你看着办，不用跟我解释的。
她嗓音是清晨乍醒时分的那种沙哑，只是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冷冽。何遇听的出来。眸中莹光一闪，有心问问，可看看时间差不多，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只说好好儿休息，那边事儿一妥我就返回。
他急匆匆的走了。
李尧棠挣着起床，站到窗前，恰望见车子开走，阳光照在车顶，随着车子移动，反射的光耀人眼目。就那么一闪，车子消失在水杉林中。李尧棠呆呆的盯着外面，在晨风中略微摇摆的树，像一位个孤独的人——即使站在人群中，却仍孤独的只能自己起舞的人。
她目光涩涩的。听到门响，急忙回身。
是赵阿姨上来送她的手袋，说车子方才送回来，停在车库了。
她仍有一丝恍惚。车子……车头撞上拦截杠，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快些逃离……怎么逃掉的？明心知根本逃不掉？她身子轻颤。
电话响了，她只管站着，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赵阿姨看她一眼，忙过去把电话接起来，待对方报上姓名，她说了句"请稍等"便对着李尧棠说："棠棠，简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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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听到，丢下手袋走过来，从赵阿姨手中接过听筒，"喂……"
赵阿姨回身出去，听到李尧棠沙哑低沉的嗓音，不禁回头看一眼，这一看之间，但见李尧棠脸色就变了，她顿了顿脚步。
"在哪里？"李尧棠嗓音急促，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何物，李尧棠接着又是一句，"在哪……107是嘛？我立马到。"
赵阿姨听到李尧棠说107，一怔，回身将门带上。
自端李尧棠将话筒"咔嚓"一下扣在电话机上。她紧紧的抿着唇，甩开披肩，钻进衣帽间，胡乱的揪出来几件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手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
她停下来瞬间，深沉地的吸了口气。跟前，竟是昨晚爸爸那深有倦意的眼睛。李尧棠的心猛痛了一下。
爸爸……
她甩了甩头，打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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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赵阿姨见她神色慌张，叫了声"棠棠？"
李尧棠换好鞋，在入口处琉璃碗里找车钥匙，"我得马上去医院。"
"我跟刘师傅说了，让他送你。"赵阿姨说。
李尧棠抬起头。
"小铁出门前交代的，这两天别让你开车。"赵阿姨过来，替李尧棠开了门。果然，门外空地上，车子已经在等。李尧棠匆忙的说了句"有劳"，几乎是用跑着的，打开车门而后上去，"去107，快！"
刘师傅将车子停在医院大楼前，李尧棠脚不沾地的往里走。医院大厅里，人头攒动，医生、护士、病人，像一团一团的云，在她左右飘来飘去，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令她觉得眩晕。
刘师傅技术娴熟，在车流间穿插，已经开的很快。可是李尧棠不停的看着表，心业已提到了嗓子眼。有一种恐惧，紧紧的抓着她，令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快些，再快些……
她攥着拳，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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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
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李尧棠猛的回头。正是刚刚给她打电话的人，父亲的秘书简历介。
"简叔叔。"望见简历介，李尧棠迎上去，"我爸爸……"她强自镇定，可是声线已在抖。
简历介望见李尧棠，愣了一愣，这简直不是他认识的棠棠了——脸色苍白，唇上更是血色全无，眼神纵然镇定，可是却没了素日的那份从容——他伸手过来，沉稳道："棠棠，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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