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杜衡祭出瑶华握在手中，一脚踢开大门。他刚要挥剑，却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中几个晾腊肉的架子被撞得东倒西歪，腊肉滚落一地。院子中央，一具尸体横在青石板甬道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具尸体浑身长满了细长茂密的绿毛，两只眼珠挂在脸上，嘴依然保持着一位扭曲的形状，仿佛还听得见惨叫声。
尸体旁边，一只茶壶打碎在地面。茶水已经结冰，数个茶根被冻在里面。
杜若吃惊道："这是……这……"
杜衡咬牙切齿，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小豆子。"
两个人冲出范府，分头向其他的镇民家寻去。再聚首时，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有叹息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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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上的每一户人家、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跟小豆子一样，变成了浑身长绿毛的尸体，有的连家里的狗都没放过。
"这到底是谁干的……"杜若半晌才吐出数个字来，"怎的只过了一夜，就……"
杜衡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仰天怒吼一声，震得镇子里房屋上的瓦片都纷纷掉在地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等我找到他，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如此大面积的杀伤，如此迅猛的速度，杜衡断定这是一种毒。只是这种毒发作的样子，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并不知道是何物毒。
但既然是毒，总是跟葛家脱不了干系。
之前听小豆子说，这方圆几百里都是滃郁"娶亲"的范围，说不定其他镇子上会有线索，两人便决意去周边碰碰运气。
两个人一路向西，沿途经过五六个大小村镇，所有的百姓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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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怒火，想涌出又不知朝谁发，咽下又是不可能。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抖，连脚下的碎石子都跟着跳动起来。
杜若按了按杜衡的肩头，道："走吧，去下一位镇子，说不定会有何物发现呢。"
杜衡没有说话，他看着脚边那满眼的霉绿，心里是想把脚移开，但无论他怎的努力，发现自己的脚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半步都移动不了。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有些失去勇气，他怕下一位镇子依然是这样的惨相。然而，想想也知道，后面的数个镇子也一定是这样的惨相，只是不往下走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会心存侥幸。
杜衡感觉自己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土里的鸵鸟。
骤然，背后一阵风起，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
杜衡一把拉住杜若往旁边一侧，只听"笃笃笃"地数声响，一排暗器钉在了二人身旁的一棵树上。那排暗器在阳光下的照耀下粉白透亮，竟是数片梅花瓣！
是施毒者！他还没走！
瑶华剑光一闪，剑气猛地朝后面逼去，激起大片大片的雪沫子。瑶华直击，"铮"的一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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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若雪纷纷而落，清冽的花香醉人心脾。
几片花瓣划过杜衡的面颊，杜衡只感觉面上一丝尖锐的疼痛。
不好！花瓣有毒！
二人急忙飞后面退，而梅花花瓣却步步紧追，始终与二人的面门保持着几毫米的距离。
杜衡掌上运足法力，猛地朝花瓣雨击出。只听"唰唰"一阵清响，所有的花瓣尽数化作飞尘。他手臂平伸，瑶华回手变作一纵寒光向前劈去，又是"铮"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兵器落地的嗓音。
飞尘落尽，一个纤瘦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显出轮廓。
"呵，想不到辣手毒心的葛家才人辈出，不仅下毒的功夫了得，连修为也是如此深厚，更是有神兵相助。看来，天下江山的沦陷是早晚的事了。"
那人一袭蓝白相间的锦绣长衫，手拄着一杆长戟。眉目俊朗，发丝被剑气冲得有些凌乱，面若敷粉，嘴角涌出的鲜血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杜衡道："葛家？你不是葛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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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冷哼一声，道："我陆离生这辈子都不想跟猨翼葛家扯上关系，说我是葛家的，对我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陆离生？"杜若上前几步，"看你这干干净净的模样，确实也不像葛家的。那你在此处鬼鬼祟祟的干嘛？"
陆离生狐疑地打量了杜若一番，道："你们也不是葛家的？"
杜若道："那是自然不是！我们是来找葛家人的！"
陆离生道："你们找葛家人做何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杜衡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甘枣杜家的人，想找葛家寻回一样东西。"
陆离生一愣，擦了擦嘴角的血，道："甘枣杜家？没听说过。"
杜若嫌弃地白了陆离生一眼，道："甘枣杜家你都不心知？你是哪个山头上下来的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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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微微笑了笑，略一拱手道："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在下杜衡，这位是我妹妹杜若，我们一路跟着线索寻到这里，希望能够找到关于葛家的蛛丝马迹。请问阁下在这里做什么？"
陆离生叹了口气道："我是来救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杜若道："救人？救谁？"
"救他们，"陆离生一指左右躺在地面的绿毛尸体，"救这些黎民百姓。"
杜若更疑，道："他们不是都死了吗？你怎的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离生一字一顿道："他们没死。"
"没死？！"兄妹俩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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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陆离生在尸体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在尸体表面凌空划过。他的手掌下似藏着一盏灯般发出暖黄的光，将尸体内部照得通亮。但见尸体内部的五脏六腑仍在正常运转，血液循环流动，连心脏都砰砰直跳。
杜若惊道："你，你这是何物鬼把戏？"
陆离生微笑着说："我不知甘枣杜家，甘枣杜家亦不知我。我们陆家世代行医，所修法术也旨在治病救人。这通明之术，不过是将‘望闻问切’中的‘望’发扬了一下，看得更透彻些罢了，没何物稀奇的。"
"你是大夫？"杜衡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花瓣划过的脸，"那刚才的花瓣……"
"杜公子放心，花瓣无毒，只是我这个江湖郎中用来自保的‘鬼把戏’而已。"
杜若见陆离生处处针对自己，便不服气道："那你倒是把他们治好呀！你不是大夫么？我看你学艺也不怎的精嘛。"
二人本以为陆离生会还嘴，谁知他却边摇头边叹了口气道："实在是我学艺不精，我陆离生给人治了五百年的病，没有我解不了的毒。但这青鸾之毒出自葛家后起之秀的手笔，我尚未研制出克敌之法。"
杜若冷哼一声，小声嘀咕："五百年，连甘枣杜家都不知道，你真是白活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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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生假装没有听见，接着道："中此毒人，表面上看上去似乎死了一般，但实际上左右发生的一切他们尽皆知晓。且身上剧痛难耐，垂在脸上的两颗眼球又可视物。他们只能盯着自己的身体被毒一点一点地侵蚀却毫无办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在这冰天雪地里因冻饿而死。"
兄妹俩倒吸一口冷气，这青鸾之毒也未免太过残忍，连死都是被慢慢折磨致死。
"我治不好他们，又不愿让他们多受罪，也只能给他们个痛快的了结了……"
陆离生将手放在"尸体"脑袋上方，微微搓搓手指，"尸体"脸庞上脱出的眼球终于丧失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神采。
杜衡盯着陆离生悲悯的神情，感觉此人心地善良，便诚恳道："左右我们都是要循着这条线索去找葛家。既然陆公子是想救人的，那何不跟我们一起去找施毒者要解药呢？我们搭伴，总比你单枪匹马要强得多。"
兄妹二人以为陆离生会满口答应，谁知他却道："多谢杜公子好意，只是我们初次相逢，互相并不了解，想必行事风格也差异甚大，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杜若横眉立目道："喂！我说你这样东西人，怎的不识好歹？我们看你一位人势单力薄，好心帮你，你怎么好像还怀疑我们？"
陆离生轻蔑地瞥了杜若一眼，没有说话。
杜衡没有介怀，只是微笑道："那既然这样，也不好强求，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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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别了陆离生，继续往下一位镇子找去。
杜若一路都在不满地嘟嘟囔囔，话里话外恨不得把这样东西没见识、没良心的陆离生扒掉一层皮。杜衡只是笑笑，没有接茬，他心中始终在惦记这样东西所谓的葛家"后起之秀"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到底有多大本事。若真像陆离生说的那么厉害，自己又有多少胜算。
二人陆续又搜索了三四个镇子，结果并没有太出乎意料，都是被青鸾之毒扫荡一空，无一幸免。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月亮爬上枯枝梢头，清冷的月光映在雪地面，倒也使得黑夜里的视线没那么差。
二人在一座村庄里穿梭，基本上在每一家的院子里都能发现一两具生满了绿毛的"尸体"。
杜衡站在院子里，盯着跟前的"尸体"，不由得摇头叹息。
杜若道："要真像那姓陆的说的，这人得遭那么大的罪，还活着还不如死了呢。要不我们……"
杜衡闭上目光，缓慢地轻轻点头。
这施毒之人到底性情残忍到何种地步，竟如此折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葛家门下，怎么说也是仙门中人，却又为难这些与自己实力毫不对等的人做何物呢？难道只是为了取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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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望着"尸体"，叹息道："唉，下辈子投个好胎，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点。我这天送你上路，来世可别让我再碰上你了哦。"
她刚举起手掌打算将"尸体"的内脏震碎，忽然一阵绸带摩擦的嗓音响起，还伴随着阵阵清脆的碎响。
两人神色一凛，飞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只见月光下，两个人影正上下翻飞，斗得不可开交。一个女子的身形抖着手中的绸带拼命朝另一个身影频频击出，几乎把那人紧紧包裹在里面。另一位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不停劈断卷来的绸带。
然而绸带越劈越多，那人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缠住了。
杜衡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梅花香气。
那挥戟的人，是陆离生！
他刚要上前解救，却忽然在那股梅花香气中，闻到了另一股熟悉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了甘枣，想起了他大婚的那天，想起了彼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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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站不住脚。
这香气是……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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