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三人抬头去看御阳的表情，不禁脸上一阵惨白。
御阳哆哆嗦嗦地磕着上下牙，结巴道："这童……童子在眨……眨目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杜若吓得浑身又僵硬起来，上半身动也不动，只拿眼睛斜瞟着慕予，战战兢兢道："小叫花，你……你不是说……说……"后半句竟发不出声来。
慕予面无血色，显然也被吓到了。她的脸庞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转头去看那供桌边的童子。
庙外暴雨倾盆，一道道闪电不时照亮庙内狭小的空间。庙中央的菩萨眉目慈悲，嘴角原本温柔的微笑，此时却显得异常诡异。
两个童子的脸一阵明一阵暗，本就栩栩如生的表情被闪电一晃，更显得如同活了一般。
杜衡壮着胆子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童子旁边，恐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何物似的。
虽说同慕予只相处了几日，但一路上慕予所展现的博文广识，业已让杜衡对她产生了无比的钦佩与信任之情。只要慕予说此地有阴兵镇守，别的鬼不敢来，杜衡就觉得事情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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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山谷中的阴气和庙中的诡异氛围，还是让杜衡不敢大意。他缓慢地靠到童子的旁边，小心翼翼地查看起来。
那对童子肃穆而立，双掌合十在胸前，显得十分虔诚。被御阳蹭出底色的一块，在不时亮起的电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庙外投射进来的树影在童子的面上一晃一晃，伴着谷中尖啸的风吟，晃得那童子仿佛要蹦了起来舞来一般。
杜衡盯着童子面上婆娑的树影，骤然心领神会了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这笨蛋，也不看清楚就胡说八道吓唬人，"杜衡揍了一下御阳的后脑勺，"什么眨目光，那分明是外面的树影晃的，你被鬼吓得眼花了吧？"
御阳揉了揉后脑勺，一脸委屈。
杜若眯起眼睛仔细看过来，发现宛如的确是这么回事，心放下了大半，啐道："这样东西呆瓜，不出所料是石头变的，说话都然而脑子。"
御阳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童子，脸庞上困惑依旧不减，但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继续捡起地面的蒲团拿来生火。
火不一会儿就燃起来了，小小的庙宇顿时便温暖了起来。蒲团纵然不大，但却扎得很结实，很耐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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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予早已靠着供桌睡着了，杜家兄妹也各自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休息，只留下御阳守夜。
御阳把庙里剩下的数个蒲团都拆了，不时往火堆里添蒲草。他瞪着眼睛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骤然感觉供桌旁的童子，依然在悄悄对自己眨眼。
他吓得一僵，缓缓探出身子，拉过一把蒲草顶在头上，拦住了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清晨，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杜衡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摸出苹果又啃了起来。
御阳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杜衡把咬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自己又摸出另一个。
数个人出了小庙向谷外走去。
行不多时，远远看见一座小城依山而建。走近了看去，只见城门上书三个大字"合谷城"。
御阳哀怨道："早心知这里有城，我们昨天就不用那么狼狈了嘛……"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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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头天我们数个要是进了城，夜行游女非把这整座城都端了不可。"杜衡骂了一句，向城门走去。
御阳缩了下脖子，一脸幽怨地看着杜衡。
小城不大，却有一半都建在山上，整座城看上去就像是行到山脚又爬上山去了一般。
四个人行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吃饭，肚子不禁此起彼伏地鸣响起来。
眼下为时尚早，街上的酒楼大多还没有开门。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扁担的伙计匆匆行过，宛如在为一天的营业做准备。
忽然，御阳停住脚步，抽动鼻子，四下嗅起来。
杜衡一阵警惕，沉声道："夜行游女？它不是夜间才出现吗？"
杜若眉毛一立，手不自觉地移到了剑柄上。
谁知御阳却突然一脸兴奋，朝着右边的巷子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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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说着旋身奔了过去，但是没奔两步又折返回，拉了杜衡的手又继续狂奔。
慕予一脸愕然。
杜若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道："这呆瓜还算有良心，每次就算有天大的好事吸引他过去，他都不忘自己的使命要守着杜衡。"
慕予低头一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叫花，你是不是都饿得不行了？亏你一位凡人还能跟我们一起坚持这么久。走吧，吃面去。"
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巷子里，面摊上蒸汽腾腾，龙须似的白面条在锅里如游龙戏水。站在一旁的御阳口水都要掉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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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扶了扶额角，拉了御阳坐在面摊的座位上，刚好杜若和慕予也赶来，四个人围坐一圈，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了上来。
御阳不怕烫似的，呼噜呼噜，连面带汤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御阳头埋在碗里，抬起目光盯着杜衡一脸嫌弃的表情，把碗往旁边移了移，继续塞面，嗓音小了许多。
杜衡敲敲桌子，不满道："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吃那么大声，饿死鬼托生的吗？"
四个人正吃着，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个老匹夫，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你这店是不是不想开了？！"
"齐爷饶命啊！不是小人不听齐爷吩咐，只是小人真的不敢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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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光天化日的你怕何物？我再给你半天时间，正午时分我来验货，你要是不给我做好了，哼，信不信我连人带店都给你扔出合谷城！"
杜若心头火起，置于碗筷就要霍然起身来，却被杜衡一把按住。
杜衡摇摇头道："我们此行有重要任务在身，不便插手凡人俗务。"
杜若用力抽出手来，呼出一口粗气，凶狠地地坐了回去。
一旁的面摊老板幽幽叹了口气，道："唉，树大招风，这老石匠就是手艺太好了，才惹上这么个麻烦。"
杜若一听有料，接口道："此话怎讲？"
面摊老板道："这齐家啊，是我们合谷城的一位仙门。平日里谁家有什么怪事，都是他们帮忙出面解决。刚开始大家感觉，合谷有仙门驻守，可保一方太平，是件好事。可时间长了，这齐家就自恃能耐，开始托大，城里但凡谁家有手艺，都得做了好东西送给他们。"
杜若道："哼，仗势欺人。"
面摊老板道："谁说不是呢？可谁敢不顺他的意啊！齐家整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放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到谁家里，谁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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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予忍不住插嘴道："请问老倌，那齐家究竟想让老石匠做何物？"
"嗨呀，齐家就是想让他给雕个石栏。要说按老石匠的手艺，雕个石栏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面摊老板突然压低嗓音，"只是他们非要让那老石匠，用谷中小庙里那两尊童子当石料。"
四人听闻，脸顿时变了颜色。
面摊老板见数个人神色有异，便置于手里煮面的筷子，拉过一张凳子坐到数个人旁边。
"我看几位客官神采非凡，定不是常人，想必也跟那齐家一样，懂些道行。"面摊老板又凑近了些，"不知几位来时可曾经过那谷，可曾进过那庙？"
杜衡笑道："怎么，你进过？"
面摊老板连忙摆手，道："没没没，我可不敢去。我听说啊，那山谷里面，闹鬼。前几日，陈嫂她男人进谷去打柴，三天了都没返回。给陈嫂急的啊，带了几个精壮小伙子去寻。结果还没进谷，就看见她男人蹲在谷口那。人来了也不说话，脸煞白的，谁碰他一下就跟让火燎了似的。唉，好好的一个人，吓疯了。"
杜衡心道，那两尊童子像确是上等石料，姓齐的也算识货。
"那齐家怎的会不自己去把童子像搬出来，给老石匠做工呢？"杜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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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摊老板立起大拇指，道："这位公子说到点子上了，想必啊，那些鬼的道行比他齐家还高，他们自己根本搞不定。老石匠之前因为一点小事得罪过齐家，他们只不过想寻个借口报仇而已。"
杜若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巷子尽头。
杜衡见状，扔下银子便追了上去。
那老石匠正坐在门前台阶上，双掌搓头扯发，见面前出现一双脚，便抬起头来。但见杜若抱肩而立，飘逸俊秀，英姿飒爽。眉间一道火红色的兰草印记，红艳如烧。
老石匠几时见过这等形貌的人，惊得几乎跪下来磕头，却被杜衡一手扶起。
老石匠抬起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四个人个个俊逸风流，宛若天人，不禁眼中堕下泪来。
"几位神仙！救小人一救啊！"说着又要拜下去，却被杜若抬起的脚尖托住了下巴。
"行了行了，别拜了，"杜若收回脚尖，"他齐家仗势欺人，我们替你管了这事了。不就是数个狗腿子么，打一顿就老实了。"说着就要走。
老石匠连忙起身拽住杜若的裙摆，道："仙姑莫着忙，您就是打死了他们，也解不了小人的燃眉之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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