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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是夕宿!他返回了?!
"大少主快走!此处有老夫顶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夕宿那干瘪褶皱的老脸不知何物时候出现在祭坛后方。他身上依然穿着被逐出甘枣时的那身玄衣,只是有些破烂,宛如被火烧穿了很多孔洞。
杜衡抱紧慕予,咆哮道:"我不走!我不能把慕予丢在这里!"
"大少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俞姑娘被老夫的荷衣扇击穿,少时就要魂飞魄散,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您别管她了!快走啊!"
慕予口中鲜血涌动,她颤巍巍地攥住杜衡的手,道:"阿衡……你快走吧,以后要当心我父亲……"
"不不……我不走!我要救你!"
慕予微笑着,目光变得很柔和,而后一点一点地涣散,手上的劲儿也慢慢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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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之前那老道中了凤凰之毒,魂魄完整脱出,直接被葛蔓吸进身体里。慕予在临死之际中了凤凰之毒,说不定能保住魂魄!
杜衡呜咽着死命摇头,目光忽然瞥到旁边的酒壶。
杜衡放下慕予,连滚带爬地拿过酒壶,而后把酒灌进了慕予的嘴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腾"的一声,慕予的身体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绝美的容颜被烈火吞噬,唯有眸中那难舍的目光斧凿般刻在杜衡的脑子里。
杜衡心如刀割。
烈火将尽,一缕幽蓝色的微光从灰烬中冉冉升起。杜衡急忙从饕餮囊中掏出魂瓶,小心翼翼地将魂魄收进瓶中。
杜衡望着仍在祭坛中央伫立的瑶华,忽然感觉可笑。
瑶华结界尚存,而危险却被自己亲手迎进了家门,真是天大的讽刺。结界只御外敌无损于内患,只能怪自己修行得不到家,及不上玉璜结界的颇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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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祭坛陡然倾斜半边,夕宿和杜衡险些跌下祭坛去。
"他们在破望槐楼!"夕宿惊恐万分,冲杜衡大喊道,"大少主快走啊!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杜衡把魂瓶挂在脖子上,叫道:"阿若呢?她在哪里?我要去救她!"
"二少主业已被老夫送下山了!大少主从后山小路下去便可跟二少主碰头!"夕宿趴在祭坛边往下看,声音颤抖。
"那你呢?!"
"大少主别管老夫了!快走!"
沐芸弓强,兄妹两人不敢驾云,只能徒步,一路狂奔了三天三夜。路上东躲西藏,滴水未进,总算到第四天暮色时分,再也跑不动了。
夕宿抄起瑶华往杜衡怀里一丢,然后一把抓住杜衡的腰带,拼尽全力朝后山甩去。杜衡失重下坠,眼中伏在祭坛边缘的夕宿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了。
杜衡靠坐在一棵大树下,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杜若干脆躺在草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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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投下斑驳的树影,在二人的脸庞上晃动。树林里不时响起一两声杜鹃的啼鸣,凄凉婉转。
国仇家恨一齐涌上杜衡的心头,前一刻还是众仙朝拜,歌舞升平,这一刻就变成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俞空桑的得意忘形,瞿济白的阴险扭曲,葛蔓的狠毒,云鸣琅的心虚,夕宿的不甘,御阳的惊愕,荃蕙的心痛,慕予的痛苦,一张张面孔在杜衡的跟前挥之不去,几乎让他头疼欲裂。只有脚边杜若的温度让杜衡心中稍感安慰。
还不算无家可归,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了。
杜衡望着杜若的脸,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杜若眉间的兰草印记哪去了?!
他心一惊,一骨碌地爬起来扳过杜若的脸详细端详。
杜若被杜衡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叫道:"杜衡你干嘛?做噩梦吓着了不成?"
杜衡不答,赶紧跑到不远方的小水坑旁照镜子,发现自己眉间的兰草印记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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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我杜家的命脉,那屹立千年不倒的祭坛,终于毁了!
杜衡颓然地跌坐在地面,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没了……都没了……"
杜若走过来,看见杜衡的样子,顿时慌了神,道:"喂!杜衡!何物没了?你说句话啊,别吓我!"
她扶住杜衡的肩头,刚想摇晃,忽然发现手上的触感有些粘腻。抬手一瞧,竟是满手棕黑的液体,散发着阵阵焦糊和血腥的波动。
"杜衡!你的肩!"杜若失声大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杜衡毫无反应,嘴里依然不清不楚地咕哝着。
杜若急了,猛地一戳杜衡肩上的伤口,想让杜衡清醒点。但她发现,那伤口处竟软绵绵的,直把自己的手指陷进去,仿佛戳进了一块豆腐里。
而杜衡,却好似没有知觉似的,连眼皮也没有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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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猛地抽了杜衡一巴掌,杜衡依然两眼瞪着前方,只是忽然有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阿若,哥哥无能,把杜家都葬送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杜若叹了口气,蹲到杜衡面前,轻声道:"说何物傻话呢?杜家怎的会完?你忘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只要我们杜家还有一条命在,早晚会卷土重来的!"
"会吗……?"
杜衡明知杜若在安慰自己,但听杜若这么说,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杜若坚定地点点头,然后忧心地望着杜衡肩上的伤,道:"玉虬的伤真是不一般,不疼不痒的,却烂到骨子里了。"
她扯开杜衡的衣服,发现杜衡肩上一大片肉业已变黑坏死,软塌塌的呈蜂窝状,何况似乎还有蔓延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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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肉得割掉,不然你整个人都要烂透了!"
两个人逃命出来,谁身上也没有带小刀,只有杜衡带着瑶华、龙堂、独茕三把神兵。可这三把神兵个头都太大,又极为锋利,搞不好会直接杀了杜衡,故而哪个都用不了。
一路走来,左右都是荒郊野岭,连个房子都没有,也无处去借工具。
"再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杜若看着杜衡肩上几乎变成霉豆腐的烂肉,咬了咬牙,徒手直接向伤口上抓去,竟生生抓下了一大块软腻黏稠的组织。
一股浓郁的臭鱼发酵的波动扑面而来,差点给杜若熏个跟头。
杜衡毫无痛感,他看看杜若脏兮兮的手,又顺着杜若厌恶而恐惧的目光看看自己的肩,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猛然在胃里翻腾。
这也太恶心了吧?!
杜衡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干呕起来,然后向杜若使眼色示意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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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双手颤抖,她硬着头皮,边别过脸边用余光看着继续抠那些腐肉,直到抠出森森白骨,将杜衡原本壮实的肩膀挖缺一块才停手。
抠完腐肉,杜若总算忍不住跪在一旁干呕起来。杜衡则扯下一块衣角,自己给自己包扎好,然后艰难地站起来想要继续赶路。然而他刚想迈开步子,却脚下一软,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喂!你怎的回事?"杜若从干呕中抬起头来。
杜衡面如金纸,双唇发白打着哆嗦,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似乎都随那些腐肉一起被挖走了。
杜若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要是再不找个地方恢复,非把杜衡的命交代在这不可。
她回头望见树林深处似乎有尘澜微起,像是有追兵撵上来了,便连忙把杜衡背在背上,没命地奔逃起来。
等到杜衡再睁开目光,却看见眼前挂着几串玉米辣椒。两条腊肉悬在房梁上,旁边还放着数个老鼠夹。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宛如正躺在一个农家里。
屋子不大,屋内的陈设也很简单,只有几个箱子、水盆之类。窗台上摆着一盆紫色的小花,窗外阳光正好,炒菜的嗓音传来,一股食物的香气飘进杜衡的鼻子里。
"这位小哥,你总算醒啦!"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踏入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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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杜衡想要摸摸脑袋,发现左肩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抬不起来。
老太太嘿嘿一笑,道:"你这小伙子,真是命大,被老虎咬成彼样子,愣是活下来了!"
"老虎?"
"是啊!骨头都露在外面,吓死人了!这得流多少血啊……"老太太直咂嘴。
杜衡一脑袋问号,忽然想起什么,吃惊道:"我妹妹呢?!"
老太太狡黠地笑着摆摆手,道:"别装啦!还‘妹妹’呢,阿若都告诉我啦!你爹爹强给你安排一桩婚事,你不满意,大婚的当晚跟心爱的姑娘私奔了。嗨,我也年轻过,我都心知!"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忽然一红,宛如想起了几分动人的往事。
这时,杜若骤然冲进来,大叫道:"杜……阿衡!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门猛然大开,明媚的阳光照进来让杜衡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目光望着入口处,发现一位身着粗布麻衣、头戴蓝底白花巾的姑娘,正提着一只秃了半边毛的公鸡兴奋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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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要不是这大嗓门,杜衡还真认不出这是谁。
"你……我……"杜衡盯着杜若这身淳朴的打扮,又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杜若冲到床前,捏捏他肩头以下的肌肉,笑道:"还好还好,还挺结实,没接着烂!"
老太太见二人举止变得亲密,便偷笑着掩门出去了。
杜衡看在眼里,问杜若道:"你这丫头,跟人家老太太说何物了?"
"说何物,你还猜不出来?"杜若眼珠一转,"我要是不那么说,人家能收留我们嘛……"
杜衡叹了一口气,道:"胡闹!我们身份特殊,要是各家族的追兵找过来,岂不是害了这小老太太……"
杜若愤愤地一鼓嘴,道:"你都快死了!我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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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无语地盯着杜若手里的鸡,感到头大。
被开水烫过的鸡散发着一股不太令人愉悦的味道,这让他又想起了自己肩上那堆烂肉。
"此处偏僻得很,在一个山崖下面。要不是我跑懵了掉下来,兴许还找不到这户人家呢!"杜若挥舞着手中的公鸡,鸡毛甩得到处都是,"业已五天没人发现我们了,应该还可以在此处休养一段时间。"
"五天?!我都躺了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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