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入口处的安检长廊做得有趣, 设计成了一架深色舷梯的模样，一路向二楼延伸。
走廊里安装的高密度红外扫描仪，将所有经过此处的人扫了个一清二楚：皮肤、发丝、配饰, 恨不得将他们的心肝肚肠都翻出来好好检阅一番。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温柔的机械女音反复播放着观众须知：
"请各位观众得体衣着整洁, 有序入场。"
"本剧场全域禁烟, 请勿携带任何打火装置入内。"
"请勿携带任何食品和液体饮料入内。"
"严禁携带尖锐物品、易燃易爆物品、压缩气体和液化气体、强氧化剂、毒害品和感染性物品、放射性物品、腐蚀品及其他任何可能影响到他人人身安全的物品入内。"
"严禁携带长宽超过0.5米的物件及货品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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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过义体改造的观众，只能佩戴功能型义肢入场。"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有一位美妙幸福的音乐之夜。"
这声明相当冗长，一个又一位"严禁"，叫人平白生出一股寒意, 仿佛随时随地会有人甩出一枚炸弹, 把这里炸成一片光秃秃的白地。
四周恢复了平静。
正常观众并不感觉有何物, 各自谈笑着无视了提醒。
至于宁灼和单飞白, 纵然是心怀鬼胎，但只因此次的目的只是打探"哥伦布"的内部构造，因此两手空空, 颇为坦荡。
在踏上最后一阶舷梯后，宁灼隔着一层玻璃，回头向斜下方望去。
在此处, 他还能看见桑贾伊。
现在暂时没有新观众入场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掏出手绢，轻轻擦拭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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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社交礼节的一种——擦去手汗，确保自己的手掌时刻干燥清洁。
但桑贾伊擦得相当精细认真, 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过分专注的神情，让他多了几分莫名的焦躁和神经质。
宁灼微微挑眉, 旋即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
桑贾伊此时正卖力地为自己做清洁，就感觉身后十步开外来了人。
他肩头下意识地一动，在心里瞬间模拟出一套反击策略。
但他没扭头。
那人也心知桑贾伊近些年来添了不少怪癖。
他朝气的时候无所畏惧，如今却越活越谨慎，谨慎到几乎是生了疑心病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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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那人在三步开外就站定了脚步，遥遥询问："这天有什么重要客人吗？"
桑贾伊将手帕折成一朵漂亮胸花，塞回右胸西服口袋："联合健康总经理奥斯汀的小女儿在vip包间。李顿去招呼了，下次轮到你。"
来人是五名幸存者之一，叫哈丹，由于有四分之一蒙古血统，生得高大威猛，登船时是二管轮，如今年近不惑，看上去还是一条威武雄壮的大汉，毫无管理层人员的气质，更像个打手。
"哈。"哈丹一耸肩，"下次也别叫我，我最讨厌和细皮嫩肉的少爷小姐打交道，瞧着他们，我就想弄死一两个，听听他们临死的时候叫起来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桑贾伊浑身一凛，警惕地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用谴责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哈丹是他们中的异类。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变成了体面的文明人，只有他一张嘴还是杀人狂的调调。
哈丹的大手按了按他的肩头："桑贾伊，我真不心领神会，你到底在怕何物？难不成怕鬼？"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自己说了个非常精彩的笑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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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爽朗地笑出了声来，颇有逻辑地分析："他们早死在海上啦，没有罗盘，没有导航，他们连飘都飘不返回，家门朝哪开都不心知！"
桑贾伊眼睛望着地面海浪状的精致浮雕，心情也如同波涛潮涌，起伏不定。
他年龄越活越大，却没有越活越通透。
尤其是这一两年，桑贾伊总感觉，自己历来没能从"哥伦布"号上真正走下来。
桑贾伊的生活水平极好，好过银槌市里的95%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他知道这是用何物换回来的。
11年前，他是联合健康的官方雇佣兵。
和其他雇佣兵不大一样的是，他是孤儿，从小就作为雇佣兵被培养长大，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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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直白一点，他是隐于暗处、不现形影的杀手。
李顿、哈丹，其他两名幸存者，小林和詹森，再加上三个死在海上的同伴，他们的出身都是一模一样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们全数来自于大公司豢养的雇佣兵队伍，是孤儿，也是杀手。
就在"哥伦布"号计划正式敲定执行的三天后，桑贾伊破天荒地被联合健康的一名高管叫去，要进行"单独谈话"。
在惴惴不安间，他领到了这项奇怪的任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作为小队的领头人，打入"哥伦布"号内部，在远洋船里完成屠杀任务。
那时候，"哥伦布"号连龙骨都还没有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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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贾伊没问为何物。
他从十四岁起开始杀人，他心知，知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幸运的是，他们在船上只死了三个人，后来更是交了大运，有惊无险地成功漂流回岛。
联合健康的高层再没单独召见过他，他的身份就此成功洗白，摇身一变，从阴沟里的老鼠变成了银槌市的英雄——尽管"事业未成"，那也算是英雄。
可既然活着回来，他们也并没有过河拆桥的打算，大笔一挥，在这岛上建了一座纪念音乐厅，把他们五个集中塞了进去。
平心而论，桑贾伊心知，大公司并不希望他们活着回来，巴不得他们死在路上。
在桑贾伊看来，这简直是一座黄金做的监狱。
他们作为英雄，人们自然而然对他们有了要求。
他们要谦恭谨慎、得体优雅、不近女色、不慕富贵，只因英雄就该是这样东西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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