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荆婉儿没有逗留太久，很快就拂袖而去了，这深更半夜，她若真的待久了，怕是对她和裴谈都不好。
外面守着的守卫，本来就一脸狐疑的盯着，见这女子不多时走了，脸庞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下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书房内，裴谈望着门外缓慢地长夜，连面前的卷宗，都迟迟忘记了翻开。
曾经，每到夜里，仿佛某个不能言说的习惯一样，他也是这般抬头、下意识就看看外面。
那时夜色再深，什么也见不到。
……
一大早荆婉儿一出门，就差点撞上一个人，抬起头，四目相对，都愣了。
"沈……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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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沈兴文。昔日的沈仵作。
沈兴文似笑非笑，审视荆婉儿："真想不到，今生还有重见到姑娘的一日。"
婉儿也没有想到。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神情微妙，如今的沈兴文一身湛蓝雀绣的官服加身，眉间气质冷凉，隐隐透着威严，俨然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荆婉儿下意识让开了路："沈少卿请。"
沈兴文逐渐勾唇，他一勾唇的时候，仿佛又变成从前彼沈兴文，表情玩味玩世不恭。
始终盯着荆婉儿看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脚，擦过荆婉儿身侧离开了。
看沈兴文离开的方向，是去裴谈书房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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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谈将手里的案卷推给沈兴文，说道："这是京兆府递过来的范家酒楼的案卷副本，这案子，交给你去办。"
有些时候，裴谈不方便直接出面。
沈兴文拿起那案卷，扫了一眼，最近如雷贯耳的案子，他自然有耳闻。
自然心知这案子不涉及命案，也就不关大理寺的事，裴谈却让他去查。
我们沈少卿是何等聪慧的人，马上又是一勾唇，"是，属下为大人分忧自是该的，不过属下能不能又多问一句……这次，莫非又是跟荆姑娘有关吗？"
裴谈淡淡望着他，目光看起来毫无波澜，端端开口说道："若真是跟荆婉儿有关，少卿不是更应该尽心吗？"
都是曾经在大理寺，共过生死的交情，这样的情谊可不是人人都有。
这四两拨千斤还真是把沈兴文堵了返回，沈文婷噎了噎，半晌微微一笑："大人说的一点正是，属下一定会万分尽心。"
沈兴文捏着案卷，从书房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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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卿做事，素来雷厉风行，直接招来了衙役，把那案卷淡淡搁在桌子上，手指轻叩着桌面，似有所思，瞬间口中却漫不经心道："去打听一下李家彼纨绔，李修为，他在长安的交际圈子，尤其是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见何物人。"
这些纨绔公子寻欢作乐行踪高调，并不是什么秘密，故而打听打听也不算何物大事。
当下属的，就要学会体察上司的心里，不能事事都让上司说的太心领神会。
沈兴文唇边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衙役却露出慎重之色，小心开口问道："少卿大人，怎的会要查李家公子的行踪？"这李氏也不是随便一个小人家啊，说查就查。
沈兴文倪着他，这眼神让衙役瑟缩了一下。"是，这就派人打听。"
这位少卿大人威严端的比裴谈这样东西正卿还大，衙役心里敢怒不敢言。
等衙役走了，沈兴文更悠哉翻了一页案卷，裴谈的意思，他业已明白了。现在李修为抢夺酒楼，这事儿不涉及命案，大理寺无论如何不能插手。那只要……这事、或者李修为本人，只要牵涉到"命"案，不就是大理寺接管了？
裴谈这大理寺卿当的，心思如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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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世家，个个都是脏得很，裴谈心里一清二楚，没有一位禁得起查。沈兴文露出一抹肯定的讥削。
只要查，没有查不出来的东西。李修为这样纵马长安，拈花享乐的公子哥，手上，会没有几条人命？
或者，李氏的手上，就没有过人命？
沈兴文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沈兴文悠然漫步的时候，又遇到荆婉儿，她在井中，方才取了一桶清泉水。转过身，正好就跟沈兴文面对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姑娘这是？"沈兴文不由挑眉。
荆婉儿简单说道："取些泉水，烹茶。"
烹茶，给谁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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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婉儿却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转了话音："一会烹好了茶，少卿若不嫌弃，也给少卿送去一盏。"
沈兴文幽然淡笑，意有所指开口说道："大人去了宫中，还不知何时返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兴文神情更意味深长："从前荆姑娘从来没有这般客气过，沈某真是受宠若惊。"
以他如今正四品的身份，还对荆婉儿一位民女自称沈某，算得给了万分面子了。
从前荆婉儿和沈兴文，可是多少透着一点"不对付"。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既然提起从前，荆婉儿也很大方，露出微笑说："婉儿从前就很欣赏少卿，有谋略有手段，如少卿这般的人，本来就不多。"
裴谈正是看中沈兴文的天赋。沈兴文这样的人，才是裴谈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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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兴文挑眉，故意讶异："想不到沈某在姑娘眼里，还有这般好形象，沈某还以为姑娘眼中只有……"
沈兴文戛然而止，再度似笑非笑。
荆婉儿提起了水桶，不欲和他多言："婉儿告辞了。"
荆婉儿拎着水桶走了几步，就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手里的桶接了过去。
抬起头，沈兴文含笑："这种重活，还是沈某帮姑娘提着吧。"
荆婉儿下意识说道："这怎么能让少卿……"
荆婉儿又不是没提过水桶，尸体都是直接背着。
"姑娘就别客气了，便是寻常男子，但凡看到姑娘家这般做体力活，也要伸手帮一帮的。"
他这样一说，荆婉儿倒不好吱声了，这意思不让他提就不是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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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兴文向前走了几步，但发现荆婉儿还是刻意保持了几步距离，他唇边勾起。
"这长安，对于姑娘来说，实在算不上一位好地方，沈某着实没想到，姑娘还肯回到长安来。"
任是谁，经历了那样一番家族变故之后，肯定是希望陪在家人旁边，再也不分开。
要心知，陇右自长安，可相距千里。荆婉儿竟然就这样千里迢迢又回到了长安。
"这长安，还有何物值得姑娘留恋的吗？"沈兴文就差问的更直白了。
荆婉儿清凌凌的目光盯着沈兴文："婉儿在长安，还有未尽之事。"
何况，只要是大唐子民，谁不留恋大唐长安。
纵然有不好的回忆，长安，依旧是长安。大唐不可取代的迤逦之地。
沈兴文不置可否的样子，盯了她半晌，忽然就笑出嗓音，而后那一双眼看定荆婉儿，嗓音带着一抹浓稠雅意："既然如此，晚些时候，沈某带着姑娘，游览长安十二阶，饱览长安街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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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热情"几乎惊了荆婉儿一下。这时，沈兴文的目光，似乎望见了前面何物。
他忽然之间，就上前一步，转过身，面对荆婉儿，也拦住了荆婉儿视线。
"荆姑娘。"
荆婉儿眉间蹙了蹙，疑惑望着他。
但见沈兴文露出笑："若从前有冒犯的地方，还望荆姑娘，不要介怀。"
他突然这么郑重，让荆婉儿是万万想不到。
"其实沈某与姑娘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从前是立场不同，如今，连这点立场也不存在了。"
所以二人能够算得上是……一笑泯恩仇。
愣了一会后，荆婉儿也道："少卿哪里的话，要说从前有冒犯，那也是婉儿冒犯，应该婉儿向少卿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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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的确，真要说起从前，反倒是荆婉儿先对沈兴文有"偏见"。当初只因种种事情，事出有因，而今既然业已时过境迁，荆婉儿自然对沈兴文没有任何私怨，而沈兴文其人，也确是个罕见的俊才。
见荆婉儿这么说，沈兴文唇边的笑更深："姑娘这么说，沈某也放心了。"
荆婉儿对他笑一笑。
窈窕淑女，如花美眷，如此一笑自然是豁达温柔。
沈兴文打量荆婉儿，想起裴谈对他说，倘若此案和荆婉儿有关，他不是该更尽心吗的话，目中更有绵柔笑意："听闻长街酒楼的事情，与荆姑娘有关，大人让沈某接办这样东西案子，不心知姑娘，方不方便给沈某多讲几分细节？"
沈兴文朝着荆婉儿微微靠近了几分。
荆婉儿一听是案子，顿时神情凝了凝，"自然能够，少卿想知道什么？"她猜到裴谈或许不会亲自查这样东西案子。若大理寺能好好办这样东西案子，自然是最好的。
沈兴文又靠近了几分："自然是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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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他似乎跟荆婉儿挨在了一块儿——从某个角度上看。
直到沈兴文的气息，几乎拂到了荆婉儿的脸庞上。荆婉儿这才惊觉有异，一惊之下，迅速拉开了和沈兴文的距离。
荆婉儿脸也控制不住沉了下来："少卿这是做何物？"
沈兴文刚才的举止，简直像登徒子作为。
沈兴文脸上又浮现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神色，凝望荆婉儿开口说道："抱歉，实在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沈某方才忍不住一时情动……"
"情动"两字刚说出口，一声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背后传过来："沈少卿，你太放肆了。"
身后，裴谈一身官服方才回来，站在彼处，不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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