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步天音一路快马加鞭去了关外，五日后，才遥遥见到残破的城楼。
正值夜幕，孤城大风，一面黄土夯成的城门楼子宛如在风中摇摇欲坠。角楼上吊着一只旧灯笼，在晚风里吱扭吱扭的摇摆。灯笼业已破得只剩下骨架，城门大敞大开，没有一丝活人的波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是一座废城。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底，城是黑色的，周围连绵的大山是黑色的，一望无际的荒野也是黑色的。
步天音牵着马，忽然对着无边的夜色吼道："云中。"
云中迅速现身，欠身恭敬道："小姐请吩咐。"
步天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骄傲之感，原来有个影卫可供使唤竟然是这么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呀。她摸了摸鼻子，笑着说："没何物吩咐，这里没何物人，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云中道："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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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马进了城，云中牵着马，步天音拿着云中的火折子，找到了几根火把，点燃，这城里四下空旷，一条大街直通前方，显然业已废弃众多年。
令人惊奇的是，这街上竟然还有小吃摊、卖首饰的、卖布匹的摊子，上面虽然都业已落满了灰尘，布匹看起来也跟泥土融成了一色，这些摊位却都是整整齐齐的列在街边，似乎有何物人刻意为之的。
——这些旧物仍在，好像城里的人正常的过日子却忽然全数凭空消失了一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都会轻功，脚步踏在空城的街道上，轻如蝉翼，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忽然，一声冗长的号角声划破夜空。
孤月宛如颤了颤。
步天音的灵力探查到有大量的陌生波动向这边聚拢，她拉着云中躲到一处屋檐下，两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而后，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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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天音心下一颤，同时，她感觉到旁边的云中宛如也紧张了起来。
前方的城门被手持长枪的卫兵打开，没错，就是卫兵。接着，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人涌上长街，大家各自收拾摊位，互相打着招呼。一座废弃的空城，街上瞬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弄得热闹起来。
这不怪他们，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
"是大祭司！"
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街上浩浩荡荡的上百人，一齐朝着一位方向跪了下去，步天音拉着云中后退，将身影彻底埋没在夜色里。
那百人所跪的方向，正是城门。夜空一轮孤月发出阴冷月光，此刻城门大开，呜呜低沉的号角声自城外响起，划破夜空。
百姓努力使自己的脖颈低垂，额头贴地，屏气凝神，虔诚地在等待祭司大人的到来。
开道的女侍走上前去，音色洪亮道："星辰重启，生命不息。天斗不畏，缥缈璇玑。"
一个虚渺的暗色影子缓慢地出现在薄薄的夜雾中，她左手托着一盏花灯，右手持着莲花法杖，足踏腾蛇，身姿优美。纵使在朗朗月色下，也难掩她的绝美。在她后面，跟着十几位赤足的女子，莲步轻盈，步伐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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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严肃的屏息着静候祭司的圣驾过去，跪在祭司面前的一个女子的身子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向女祭司飞去，众目睽睽之下砸向那位颇受百姓拥护的尊者！
"祭司大人救我！救我！"
她张大的嘴唇，却是发不出任何嗓音！
祭司脚下墨绿色的腾蛇生出翅膀，腾空而起，弓着身子做出攻去的状态，就差一口吞掉少女！
所有人都在为她冒犯祭司大人而愠怒，恨不得那神蛇能将她咬断，了此孽障！
蛇口大张，露出森冷的毒牙，女祭司脸色微变，念了句咒，那腾蛇顿时落地，乖顺的像宠物一样，伏在她身侧。
持鞭的少女狼狈地跪倒在她脚下，嗓音带着哭腔："祭司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身体不受控制了……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宽恕我！"
女祭司了然道："这不怪你。"
她的眼睛，迅速在人群中搜寻，在长街上停留瞬间，又望向步天音和云中藏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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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天音与云中可称高手，如今隐匿在黑暗中，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可面前的这位女祭司，并不是一般的人。
她看得到她。
步天音淡淡勾起唇，嫣然一笑，惹得她旁边的腾蛇警惕的弓起身子。
步天音望着那警惕十足的腾蛇，忽然笑了，对云中道："是结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中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位女祭司，回问步天音："小姐想如何破阵？"
"打。"步天音缓慢地吐出一位字，人已经站在了冷月之下，她的长发被晚风扬起，暗紫色的广袖轻舞飞扬，她半面脸上的黑色胎记狰狞如鬼魅，此外一半绝世容颜倾城如仙子。
女祭司盯着她半晌，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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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缥缈的影子在半空中出现，一袭的白衣的女子稳稳的落到了地面。
地面的人群依然姿态虔诚的匍匐着，云中似乎感到有几道怨毒的目光落到了他们此处，步天音小声道："不要理，是幻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已攻破南华心法第七重，加之自身的灵力，五感都比寻常习武之人要高上众多倍。云中心中诧异，但还是点了头。
飞羽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恭敬，女祭司轻轻一笑，新手一拂，面前的陈年旧摊、虔诚人群，包括她旁边的腾蛇，通通消失不见。城中再度恢复空旷，满地狼藉，冷风瑟瑟。
飞羽对女祭司道："你若想心知她是不是，试试不就心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雪笙，你去对付他！"飞羽说着，人如闪电般朝步天音袭来，步天音向后掠起，退出几丈，淡然笑道："原来女祭司叫雪笙。"
一旁的雪笙已经缠上了云中，步天音眨眼间与飞羽也过了几招，这城中无水，她的灵力无法发挥到极致，她没有佩剑，便顺手折了根树枝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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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一用剑的时候，脑海中彼模糊的人影便会像指引一般教她下一步该如何出招或收招。这一次，这个人影再度出现，步天音早已将她的招数想起滚瓜烂熟，是以极轻松的便用出了几招。
飞羽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最后她竟然只守不攻，雪笙宛如不是云中的对手，她结的阵法或许一般人无法破解，但她的武功套路，却是极易被人破开的。
就在步天音一剑刺向飞羽时，她忽然弃了兵器，同一时间重重给步天音跪下，低头郑重道："参见主人！"
另一边的雪笙也飞身过来，在云中的诧异中给步天音跪下，拱手道："参见主人！"
步天音眼中露出讶色，身形却是向前掠起，一把扣住了飞羽的喉咙。飞羽皱紧了眉头，下巴被迫的翘起，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主……人……"
云中踱步到步天音旁边，戒备四周的环境。
步天音一手制住飞羽，转而看向雪笙，笑道："雪笙大祭司，还有这位飞羽姑娘，我可不想起，我有你们这二位手下。"
飞羽说不出话来，步天音暗自加重了手下的力道，雪笙急道："是夫人……我们是夫人的手下！"
步天音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懈，她感觉到飞羽似乎全部没有打算反抗的意思。她略作思忖，冷冷问雪笙道："何物夫人？你若是再做搪塞，我便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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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笙一听反而整个人都镇静下来，对步天音道："小姐若是要了飞羽的命，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主人随我们来，见到夫人留下的东西，主人自然会心领神会一切。"雪笙道。
她的语气始终在恭维步天音，宛如真的不在乎同伴的死活。
步天音秀眉一挑，扣着飞羽的手忽然将她提了起来，她扣着她的喉咙将她拐到身前，对雪笙道："带路。"
雪笙并不言语，步履轻盈的走在了前头。
步天音挟着飞羽在中间，云中断后。
不多时，进到了城中一座门前荒草杂生的宅院前，雪笙站在门前，双掌如蝴蝶般翻动数次，透明的结界水一样的晕开，耳边叮咚水声，结界解除。
步天音颇为欣赏的瞧了眼雪笙，道："你的阵法不错，结界也很厉害。"
雪笙道："多亏夫人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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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天音听她提起"夫人"时，面色并未有所波动，眼中也只有忠诚，仿佛那位"夫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极其重要，丝毫不像在做戏。
但是若刚刚还是敌人的人骤然站在你面前说是你的手下，——你会信么？
步天音眼中的疑云并未退去，她淡淡笑着说："继续带路。"
雪笙始终往里走着，业已将近七月，这座荒城里却是寸草不生，当真看不到一丝的生机。
穿过死气沉沉的长廊，出了中庭，来到后院的一座铁门前。铁门也是结了届的，雪笙解开结界，推开门，眼神深深的看了眼步天音后面的云中，欲言又止。
步天音心下了然，她吩咐云中道："你在外面等我。"
云中点头，雪笙这才对步天音恭敬道："小姐请。"
步天音望了眼里面图书馆似的格局，对雪笙道："你先。"
进了"图书馆"，步天音才发现，这真的是一座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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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层有一层的架子上放满了书，雪笙向里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步天音警惕的盯着她，她在旁边的架子上翻了翻，将一只卷轴和一本札记呈给步天音。
步天音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开口说道："打开。"
她说着后退了一步，雪笙知道她在提防什么，听她吩咐将卷轴打开，这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位美人。
这是……她娘亲韩洛樱？
步天音一眼便认了出来，这独一无二的画工，这举世无双的画帛，跟她在父亲书房里见到的画同出一辙，均出自一个人的手笔——她爹步名书。
放开对飞羽的桎梏，步天音接过札记，翻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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