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整个塔室充盈着欢歌笑语，仿佛就绕在身边，贴在耳畔，只是看不见，摸不着，从墙壁缝里透出来，娇.吟里头带着喘，惹人浮想联翩，心浮气躁，连贞白都不怎的淡定了，她推开门，离开了去，长长的廊道尽头，一道白影掠现。
李怀信眼尖，抢过她上前，大喊一声："和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白影一顿，回头望见他，刚张开口，还只字未吐，就见一缕细绳缠来，他倏地躲开，脸色骤变。
李怀信沉着脸，手里执起第二柱香，覆住星火，指尖捻着袅袅烟线甩出去，那缕雾白色的烟气犹如绳索缠过来，将空舟绑住。
空舟挣动不开，只听那人傲声道："太行道的缚灵香术，专绑你们这些游魂野鬼。"
"你……"空舟始料未及，奋力挣动："放开我！"
"这不废话么，要放你又何必绑你。"
空舟面露愠色："不是让你离开么，你却进到此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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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信却道："我又不傻，谁会随便听信鬼话？"
空舟急了，边挣动边喊："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人，来不及了。"
"救谁？"李怀信挑起眉，不慌不忙地问："救顾长安？"
四周恢复了平静。
空舟倏地僵住，瞪大目光望着他："你……"
李怀信一勾嘴角："唐季年，是你吧？顾长安要找的人？"
"找我？"空舟怔怔地，神色那么不真实："他，来找我？"
李怀信笃定道："嗯。"又极不耐烦，"找到这儿，就不见了，是被勾了魂吗，跟个淫窟似的，一群鬼叫，吵死了，却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
空舟回神，脸色煞白，整个人焦灼起来："你先放开我，先救人，先把人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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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这只地缚灵没何物本事，身上也没有戾气，李怀信不怕他耍花招，赞同先救人，解了他身上的束缚，至于接下来他要怎么救，那就真的有点儿儿戏了。只见这和尚在楼梯廊道里头跑啊跑，飘啊飘，神经质似的上蹿下跳，蹿得李怀信眼皮子也跟着跳，他实在憋不住了："你闹呐？"
空舟一副快要急出心脏病的样子，总算颓然跪地，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我进不去。"
李怀信莫名其妙："进哪儿？"
"极乐之境。"空舟望着他，跟前蓦地一亮，方才急昏了头，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可是，他又有些犹疑。
"什么极乐之境？"听起来不太像什么正经玩意儿。
"佛塔之间有一道暗室。"空舟指向梁柱上雕刻成伎乐飞天样式的斗拱，说："里面供养伎乐天女，为众生极乐，称极乐之境。"
李怀信抬头，盯着那一排排伎乐飞天，手执各式乐器，姿容绝伦，栩栩欲活。他脑子好使，一点就通，听着阵阵欢歌笑语，立刻猜到了怎的回事，说得好听，是供养伎乐天女，实则，李怀信不予置评，他关心的是："你为什么进不去？那顾长安又是怎的进去的？"
"活人才能供奉。"他说："以欲念为引，彼处头耗的，就是人的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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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信好像心领神会了："故而这伎乐天女不吃香火，是以人的欲望供奉的？"
空舟顿了一下，表示："差不多吧。"
那和尚一副欲言又止，脸庞上明心领神会白写着想让他进极乐之境救人的模样，只是迫于什么无法开口。
真新鲜呐，原来他和贞白那所谓的‘一墙之隔’，是只因自持力还比较好。
李怀信感到为难，他可不想糟蹋自己，去供奉什么伎乐天女，遂扭过头去问贞白："你有欲念吗？"
不等贞白回应，他又问空舟："女人行吗？"
空舟："……不……不行……"
李怀信领悟道："伎乐天女该都是女的哈，这就难办了，其实我……"
"不行。"空舟断然道："你们都不行，不能进去，离开这儿，趁现在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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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信颇感意外，又忙于想辙，不跟鬼怪绕弯子："为什么？我能进，你难道不想我去救人么？"
怎的不想，可他心知其中凶险，艰涩地轻摇了摇头："进去了就出不来，何故还要连累你们。"
出不来这数个字，在经历过七绝阵之后，李怀信就不信邪了，何物极乐之境，一座塔而已，能比困死了全村人的七绝阵还霸道？
李怀信眼高手低，仗着旁边有个能耐人，不怕趟雷，这和尚看起来救人心切，却没怂恿他们涉身犯险："你倒是挺有良心。"
或许吧，他不能因为顾长安，把别人也搭进去，可是顾长安怎的办，顾长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还有别的办法吗？"
空舟第一反应仍是："不能进去。"
"那顾长安不管了？还有数个人在里头呢！"李怀信道："不进去，我们从外面呢，比如砸了这些斗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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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知道若能这么简单粗暴的解决，和尚就不必这么发愁了，可人总有犯蠢的时候，万一呢？
空舟："没用的，欲界真正供奉的又不是这些斗拱造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想想也是，毕竟砸烂斗拱就能破了其境，未免也太寸了。
空舟方寸大乱，几乎束手无策，却听李怀信道："顾长安会在里头那什么……精尽人……咳……"
他羞于启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空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这群和尚张口闭口戒律清规，私底下干得却是什么勾当？"拉皮条吗，听听这声儿，骨头都给人叫酥了，李怀信有点动气："是要把人榨干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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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空舟垂眸，唇线抿得笔直，像是突然冷静下来，无能为力的样子："不会伤及性命，只会损些阳气。"
李怀信缓了两秒，音量陡然拔高："那你一副性命攸关的样子，还说何物进去了就出不来。"
合着他干着急了这么久，那些人只是进去寻个乐子？
那这和尚一副要命的模样，是想吓唬谁呐。
空舟解释："极乐之境纳的是欲念，只要不祸人性命，就有源源不断的供奉，他们心甘情愿的来，醉生梦死一场，从此流连忘返。"
空舟顿了顿："人有欲.望，魔障，一旦打开欲界之门，无一不沉湎其境，离开了去了，又返回，非要到至死方休，与出不来又有何区别？"
对于李怀信来说，那区别可就大了，他性子直，不喜欢那套莫测的说辞，好比他每天睡觉醒来又睡觉，照和尚这套说辞，岂不能道自己从来都没有醒过？
可拉倒吧，做个实在人不好吗！
还供养伎乐天女，一帮伤天害理的玩意儿，怎么就那么能瞎掰呢，合着把毒丸裹层糖衣它就不是毒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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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娇笑在空间内回荡，李怀信头皮发麻。
琴音一波一波漫过来，潮水一样，卷着浪，掀到人身上。
空舟垂着眸，听见了，隐忍着，嘴角绷紧了。
这些年，他被圈禁在这间佛寺，旁观过无数人入塔，被欲念驱使，他心怀悲悯或哀怜，遇上了，也尽力而为的护过几分，像对李怀信那样，好意提醒过他们拂袖而去。
其余的，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唯有置身事外，也谈不上冷眼旁观，既然此处头没害人性命，慢慢也就看淡了，试图去理解过他们，情与欲，都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顾长安卷了进去，他却再也没办法置身事外去理解，那份情与欲的人之常情了。
空舟紧攥着双拳，只想把人拉出来。
头顶骤然响起一声低喊："唐季年……"
那么近，那么远，似乎来自另一个空间，饱含痛苦和眷念，是梦里千转百回的呢喃，何物都不必说，只喊唐季年，三个字，就诉尽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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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着眼睫，望梁柱上伎乐天女的斗拱造像，魂体一点一点地白到透明，这是魂体不稳的表现，阴灵越透明越孱弱，直至消散。
"和尚。"李怀信唏嘘，明明挺健康一只灵体怎的骤然虚弱到要原地消散了，没理由啊。再看那神态，李怀信见过伤心人，或独自垂泪，或嚎啕大哭，唯独没见过空舟这款的，伤得像要魂飞魄散了。
李怀信还有一大堆疑问未解，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散了，还没开口，贞白就好像跟他心意相通似的，将空舟纳入五帝财物内，灌注阴气固魂。
"怎的突然就这样了？"李怀信不明白，顾长安和空舟看起来有很深的渊源，可又不像是何物仇恨过节，耳边此起彼伏的娇喘，喘得他静不下心深思，只好问贞白："怎么办？"
"既然来了，就顺手解决了吧。"
李怀信想的也是，毕竟除魔歼邪，是他们修道人的本分，虽说极乐之境伤不及性命，但也损人阳气，是该出手，但是，他说："我不近女色。"
贞白愣了一下。
李怀信道："依和尚之言，此处是个释放欲念才能开启的门道，我首先就要放弃抵抗，岂不是让她们得逞？"
贞白："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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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行。"李怀信斩钉截铁："没有只是，摸.我一下都不行。"
贞白瞪眼："……"你还摸不得了？！
李怀信瞪回去，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摸不得！
他站在斗拱下，耳朵麻，移开一点，还是麻，心里压不住烦躁，催贞白："你快想想其他办法。"
贞白拿他没辙，无可奈何的只能一寸寸查看。
李怀信不动声色，在袖袍里搓了搓指尖，感觉刚才捻过香火细烟的指头发烫，何况烫得不寻常，像是沾了一把欲.火在手上，烧着了。
因此他确定，此处的香烛也是有问题的。
李怀信皱了皱眉，眼见两缕阴魂从五帝财物里飘出来，冯天好端端待着，骤然闯进来个不速之客，有点懵，立即把空舟挤出来："什么情况啊？你们抓鬼别往我这儿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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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就听见了左右此起披伏的娇笑，群魔乱舞似的盘旋在耳边。
冯天犹如被人当头轮了一棒.子，愣过之后，瞬间炸了："卧槽，李老.二，你他妈逛窑子呢！"
李怀信嘴角一抽："我逛你大爷！这他妈在佛寺！"
"你骗鬼呢，佛寺哪来的女人？叫这么淫.荡，难道是尼姑不成？！"
李怀信脸都要裂了，他警告冯天，疲于解释："你别找事儿啊。"
一声女子娇呵响起，缠.绵悱恻，冯天听起满身鸡皮疙瘩，捂耳朵，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贞白，三人齐齐盯着他，各自一言难尽的表情。
待他缓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说了句不入流的话，面皮一红，欲想揭过："真在佛寺啊？"
李怀信嫌他丢人，不搭理。
冯天冲动过后，已经觉察出异样："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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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信简明扼要地说起状况，冯天听皱了眉，观察完四周，最后将目光戳在空舟身上，格外锐利，他说："何物极乐之境？取的花名吧？这恐怕是个芥子世界。"
李怀信："何物芥子世界？"
冯天道："他们佛门里有个说法，称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也就是在这里形成一位独.立的芥子空间，类似于我们道派的乾坤小世界。"
他不出所料还是小看了此处，不免心有余悸，再看向空舟的眼神也变得锋利起来："好大的本事，你们佛寺究竟怎么会搞出这样东西芥子空间？意欲何为？不可能只是损人阳气这般简单吧？"
闻言，李怀信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因为要独.立创造出一位空间，无论是佛门的芥子还是道门的乾坤，都是非等闲能够办到的，那几乎是到了脱胎成神的境界。
还说没害命，谁信？
李怀信自省："我怎的那么天真，差点就听信了你的鬼话。"
冯天腹诽：你天真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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