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下了数个月的冬雪总算结束,千山冰雪消尽,转眼旷野回春,虽是春来,却依旧是霜华漫盖,寒意袭人。
风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时值日落西沉,正逢客栈生意最好的时间,楼上楼下几乎没有空桌。
跑堂的店小二忙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勉强在脸上挂着笑,好不容易得了片刻闲暇,就跑到二楼不显眼的墙角,偷偷捡起懒来。
沸沸扬扬的大厅,放眼看去,全是乌压压的人头。楼上楼下三十多张桌子,已全坐满了客人。
这偏僻的小镇,平时很少有外来人进出,客栈平时也非常的冷清,偶尔不过数个商贾在此处落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
店小二一边擦汗,一边感叹,这真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
而令他更加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客人除了少数数个挑货的脚夫和赶驴子的车夫,其他的人都带着兵器,有挂刀的,有配剑的,有背弓的,还有扛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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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人。他们各自吃着饭,喝着酒,谈着话,热热闹闹的似乎在开武林大会。
店小二没有见过武林大会,这样的场面更是生来头一次瞧见。
在他的认知里,江湖人从来都是只晓得杀人的恶人。故而当他一个不小心将一把剑撞到地上时,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死定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刀的主人正冷冷的盯着店小二,什么也没有说。
话未出口,刀的主人已经招手冷然道:"滚。"
即便这人何物也不说,单单就是一位眼神,已经令店小二吓得白了脸,赶紧把刀捡起来放回去,而后闭着目光就准备马上开始拼命的道歉。
一个字,店小二却如获大赦一般,掉头就跑。岂料刚退了两步,他便被人从后面提起来。
一个身材异常彪悍,脸庞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用一只手略微松松的就将店小二提了起来,放开嗓子的喊道:"下去给爷提两壶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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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被吓得只能呜呜叫,两条腿不断蹬来蹬去。
刀疤汉子没松手,他然而是反手一挥,就将挣扎的店小二从二楼扔到了一楼。
店小二失声的喊了一嗓子。
当被抛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死定了,可是他并没有死,他在落到一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何物提着。
是一把铁索,带着银钩的铁索。
铁索的一头正握在刀疤汉子手中,银钩正勾住店小二的衣领。
他是被这条铁索勾着衣领丢下楼的,所以他没有被摔死。
店小二的面色已是一片死灰色,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气喘吁吁的扯着衣领,下意识的抬头朝楼上看去。
店小二忍不住用手去扯银钩,因为被银钩挂住的感觉,就好像吊着脖子荡秋千。如果不是不多时被置于,他或许就会被衣领勒断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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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相凶恶的汉子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大声道:"快给爷上酒。"
店小二只能抱着两坛酒上楼,尽管他的心几乎快要从前胸跳出来。如果他不跑快一点,说不定那只铁索就会从他的胸口跳进去。
说完,挂在店小二衣领上的铁索骤然就松开,铁索也被刀疤汉子收了回去。
刀疤汉子站在彼处,看着店小二送上去的两坛酒,哈哈大笑了两声。脸庞上的那道绛紫色刀疤也一点一点地变成血红,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又是因为他的心情不错。
然而,他也只是笑了两声而已,第三声笑被他生生吞了回去,脸庞上的那道伤疤也由血红变成了绛紫。
店小二送上楼的酒,被另一位袒着上半身的光头抢了去。
这样东西光头,瞧着像个和尚,又不是和尚。他与和尚一样有着光头,却没有和尚的清规自持。这光头笑起来的时候放纵不羁,纵然没有穷凶极恶的面相,然而身材却和刀疤汉子一样魁梧雄壮,又袒着上半身,腰缠蛇皮腰带,看起来竟让人不寒而栗。
刀疤汉子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光头,冷冷的道:"把酒拿上来。"
这句话自然不会是对店小二说的,故而店小二毫不犹豫的跑开,他很恐惧,害怕的双腿发软,但他还心知要赶快走,走得离这两个山一样的男人远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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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看了刀疤汉子一眼,挑衅的笑了一下,突地扒开盖子,"咕噜噜"的灌起酒来。一壶酒,被他一口气喝得精光。
还有一壶酒。
刀疤汉子甩出铁索,危险的盯着光头。只要光头敢打开第二壶酒的盖子,他就会用那条铁索拧断光头的脖子,将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挂在银钩上扔出去。
光头爽声一笑,"不介意的话,这一壶我请。"
说着,就将手中的满壶酒往前一推,酒壶从光头的手里飞到了二楼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刀疤汉子一把接住,望了望酒壶,又望了望光头,骤然也爽声笑了,何物也没说,直接扒盖一口气全数喝完。
一笑泯恩仇。
多一位酒友,当然要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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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相视一笑,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居然坐到了一桌,推杯进盏,相谈甚欢。
店小二盯着他们,只能无声叹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样东西客栈里,到处都是这种古怪的人。
每一位人都好像会要了他的命,但是没有一位人会要他的命,只因他然而就是一个端茶奉水的客栈伙计,没有一位江湖人会把一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的人看在眼里。
店小二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快要跑断,可是他又不得不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生意好,喜悦的永远只有客栈的掌柜,只见他靠在柜台里,算盘打得啪啪响,看来银子是进了不少。
瞅着掌柜那张唯利是图的脸,店小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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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感觉自己现在无论跑着,还是走着,似乎都能睡着,但他不能睡,只因此时正这时,店外又是一阵马嘶声起落,接着就看见五六个大汉跺手跺脚的踏入店门。
他们穿着衙门官差的衣服,提着刀,显然是在办案。其中一位人的手中还握着一面令旗,黑底金边,刺着四个金闪闪的文字:千里追踪。
店小二忍不住好奇,这两日究竟是发生了何物事?
不仅前来吃饭投宿的江湖人变得比往日都多,就连衙门办差的官爷都下榻他们这座小店。他几乎历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他也几乎历来没见过掌柜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店小二一边在心里好奇,一边又在心里抱怨,但脸上的神色还是收敛的十分好,笑脸相迎的上前招呼道:"几位客官屋里请!"
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哑,这并也不影响他招呼客人,将人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来熟的寒暄起来。
"几位爷看看吃点什么。"店小二边收拾桌子,一边热情洋溢的自夸道,"我们这儿何物都有,酒是上等的好酒,肉是上等的好肉,保证能让几位大爷吃的喜悦,喝得满意。"
数个大汉并没有理会店小二的热情,但他们的打扮却吸引了店小二的目光。
保暖的棉靴,厚实的棉衣,防风的棉帽,从下到上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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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东西地方,没有一位人会像他们一样穿得那么厚实。
他们不仅衣服穿的比一般人厚,就连脸都比一般人冻得厉害,一位个的鼻头被冻得通红,脸被冻得惨白,眼睫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握令旗的人,手业已被冻出了伤口。
外头又不是冰天雪地,这些人怎的被冻成这幅模样?
明明长得比一般人结实,可看起来却比一般人更经不起冻。瞅着他们被冻伤的脸,店小二也似乎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也跟着开始发痒。
任何人都知道这几个人心情不好,因为他们一直寒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横眉怒目,一言不发。
小二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不过在看了几人极为不善的面色后,就何物话也说不出了。
这让店小二觉得他们的脸一定是被冻成冰了,不然他们怎的可能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客栈掌柜是个有眼力的人,见几个人难看的脸色,便对店小二大声唤道:"傻站着做什么,赶紧给这几位爷上酒呀!"
店小二当然也是个机灵的人,根本不用掌柜吩咐,自己飞快的跑到后面端来一位火盆,笑容洋溢的招呼道:"几位客官请稍等片刻,酒水立马就到,你们再看看吃点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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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大汉不仅脸被冻成冰,就连舌头也被冻成了冰,因为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说。
店小二转了转眼珠子,溜溜的又跑到了后堂去。
这些人即便是被冷得双手不受使唤,可身上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弱,又生的身材魁梧,面目凶恶。往那里一入座,就让左右吃饭的老百姓禁不住收住了声音,如同一桶冰水猛的被灌进火盆里,喧哗顿时变成了冷萧。
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遇见衙差官吏,老百姓自然是敬而远之。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攀谈的嘴唇,现在业已一点一点地闭上,就算没有闭上,也将嗓音压低了不少。
店小二捧着酒壶从后面走来,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就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看,古怪的氛围令他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故而,他不多时的将酒壶放到桌子上,而后又很快的跑开。
不过,那些江湖人真的会恐惧几个衙门当差的衙役?
显然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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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在这里,除了那数个脚夫和车夫,大部分的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一桌子的衙役,他们只不过是没有去看他们,酒是照样喝,话还是照样说,只是说话的嗓音小了几分。
那面黑底金边的令旗上,四个大字正闪着夺目的金色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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