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昼夜轮替，黎明的光越过高高的山岭，斜着投入江面上那一泓微澜的宁静。
高大的乌骓马沉默无言，在咫尺方长的焦土上立如雕像。破了一丝裂痕的黑色短笛就落在马蹄边，它有略微看过一眼，而后俯下头去，缓慢地舔舐着江水的冰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有拂晓沿着乌江的外岸看去，一望数千米平地上全是巨坑遍及的废墟。曾经凶猛的纯净龙火烧穿了三十米深厚的土质地层，留下了这遍体鳞伤的旷野。
千江岭在黎明到来时已走向安宁，可不能人语的它也会呼吸，刮风流水也感切肤之痛。
任拂晓的光一路走过荒野，灼烈的伤痛不曾减息。甚至在烈火烧焦的土地上，还横乱插着断裂光剑的碎片，那都是剑雨冲落后还来不及消逝的残景。
是以无数的剑骸迎着拂晓，在伤痛中闪烁出璀璨的金光，是刺眼的绝美。
倒地的阴影从右侧掠过，晃到了韩信才稍稍睁开的目光。当黎明的光芒降落额头，浑身剑伤的他也从半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而宫本武藏竭立在这阵刺眼的光线中，已经总算放松紧逼的身心。溃散了鬼武者的全数武装，也带着满身伤血从容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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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始终在为其治疗的扁鹊却是回过目光，无言望着夜尽天明的长空，凄冷的眼睛里在凝出温热的泪。
至于一夜里心惊胆战的二灰，已经昂起毛绒绒的大脑袋，在明媚的天色里兴奋地叫唤起来。
那一道拂晓的光是对他们最后的启示，虽然至此难以置信，只是一切真的都业已结束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千四百米外的平地面，凌空的张良和花木兰已经安全落下。往虚空里沉重一躺时，张良感到全身的波动都能被长呼出来，整个人由着微弱的魔蓝飘在空气里，仿佛一阵轻风一样的自然。
而花木兰稳稳站落在地上，纵使同样身体疲累也没有轻易倒下，只是凭着手腕力量轻振剑锋，主动解除了自身剑舞者形态的觉醒。而后她就站在那里，边均匀呼吸，边调整着强力作战后的身体负荷。
夜色穷尽的天空中，太阳逐渐隐现出轮廓，黎明的晨曦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照耀了所有曾孤注一掷的信念。
如是这个时候，在他们前方地面的金红废墟中，那一只庞大近百米的巨大龙头，竟然也开始了无声无息的崩毁。一如此前落地后毁掉的千米巨体一般，这仅剩的头颅也黯淡了所有的金红色光泽，整个元素的本质缓慢变向沉淀的死黑色，一块块掉落瓦解，落在深沉的土地里，慢慢消融殆尽。
轻飘在虚空里的张良折过目光，疲惫地凝望着这逐渐毁灭的烛龙巨首，耳畔里一点点回响起彼男子告诉自己的话——元素躯体的大小会反映着烛龙的生命状态——所以当这颗巨大的元素龙头也开始了崩毁，就意味着烛龙的生命力就彻底地走向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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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烛龙的死亡，也就代表了嬴政的死亡。
"都结束了……"张良又在嘴里略微地叹息着。纵然早就业已以灵魂意识的深入探查确定了嬴政的死亡，但是能眼见到烛龙之首的消融也还是让他心生宽慰。至少，现在是一点疑虑都不必有了。
"真是像梦一样……"花木兰凝着有些飘渺的目光，声色疲惫地感叹了口气道。
"想起来都不可思议，我们竟然真的战胜了嬴政和烛龙……明明是一场要倾覆世界的危机，竟然在我们手里就结束了一切……"
"是啊……"张良静默地看了一眼花木兰的侧颜，电光火石间经不住地叹息，"真是像梦一样。"
像梦一样……张良何物都没有说，就像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当成了梦，只是在最后叹息出那一声时，他有意无意感受到身体里，那一种诡异的空虚。
但是他，还是选择遗忘了这一切。
而黎明的光从不言语，越来越亮的天穹下，满目疮痍的千江岭也回归了安宁。
只是在数千米远的西面松林中，枝繁叶茂的阴影还未得到光亮的惠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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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松林里候了半夜的男人忍不住把手伸出阴影，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在指尖转动的黎明。
直到那渺小微弱的温暖传至心口，全身紧绷的神经都松下弦，他才微微瞑目，呼出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浊气。
"总算都结束了……"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松叶下略微颤动，再没有第二个回应的声音。
黎明时分的光还很淡，松林的浓密阴影中只能隐约看出一挂白袍的身影，只是那脸庞却显然的异常，竟透着松叶的间隙，反射出薄薄的一层光泽。
明显反光的质地，毫无疑问是套在脸庞上的面具，而若透过松林里的暗光定睛细视，更会发现那面具上百转千回的线条竟是勾勒出了一张龙脸庞上栩栩如生的凶恶。
是那个头戴凶恶龙面具的不明人！那个曾在黑地阿房宫的地层里与张良花木兰狭路相逢还互助过的神秘男人！
正是，在这个万千命运交错的历史时刻，他也于半夜子时赶到了千江岭西面的松林，并且潜伏在夜色阴影中，借用特殊的机关科技远远观望了数千米外发生的惊天战役。
这也是孔明对他的请求之一，在那张密书了潜行任务的信纸上，孔明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请他代为观看完秦楚国内的这一场历史战争。
所以男人才会在离开了凤岐山后一路折返，奔赴内国中央，并打探着实时战场的消息，最后在暴君龙群造成的恐慌风声的指引下，找到了这命运注定的千江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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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强大真的是不能言喻而触目惊心，让他无法想象那些身处其中的人是凭借怎样一种勇气敢与之为敌。
而他赶到的时候，遇上的正是苍穹之光项羽引剑自裁的那一幕。也就在同一幕画面里，看到了英雄悲壮的他，也更看到了千米烛龙那超越自然的恐怖强大。
后来凝神平息看完整场跌宕的战斗时，他套在脸上的面具都业已沾满了冷汗的潮湿。哪怕只是身在远方隔岸观火，他也为眼里所见的一切身心颤栗。
所幸的是，最后一切都结束了。
死伤了那么多人，败倒了那么多人，最终这场左右历史的大战终于结束在了张良和花木兰的手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难以置信，一切竟会如此终结，但不论如何都要庆幸，因为倘若嬴政没有败亡于此的话，这黎明之后的世界就将陷入一场不可想象的战争危难了。
千米烛龙凌驾长空，暴君龙群飞跃边境……
只是庆幸，万众之幸，一切都结束在了千江岭——众生还有安详的明天，三境还有和平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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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他们晋源一方的国土，也绝对无法避免被龙火焚烧的惨境……整个三境都会危在旦夕……
故而男人拂手拭去脖子上淌落下的冷汗，在心里再度感激如今的结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后他又轻叹出一口浊气，收回了伸在光芒下的右手，从怀间取出了那一块贴身严藏的琥珀石。
那是一块暗黄色的泪状琥珀，晋源一国特别的归源令。
先至黑地阿房宫，又至荒古之地深处，再去凤岐山，最后看完秦楚的这场战争——现在这一切任务都业已结束了，他也该功成身退，安全返回晋源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人的目光是没什么犹豫的，潜入秦楚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虽然日子清闲，看了许多世外风景，长了许多见闻阅历，只是对于责任心极重的他而言，心里也还是常常惦记着主公和诸将军的情况。
不心知在他远出异国执行任务的同时，晋源国境上有没有掀起新一轮的土地争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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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到了总算能回去的时候，男人心里还免不了一阵急切。
只是就在他两指捏着琥珀石，意欲涌动魔蓝牵发其中的空间索引时，一个异常的嗓音却恰如其时响起，惊住了他此一时的动作。
那陌生的嗓音并不是在他左右响起的，而是从尚未关闭的机关科技里传来的，也就是说是实时发生在数千米外战场上的嗓音。
难道到了此时这硝烟静止，万事终结的时刻，还会有何物意想不到的人会出现在千江岭吗？想到此处，男人心里不禁一诧。是以他置于了手中正欲穿越空间返回晋源的动作，而是定下心神，继续静默观望着数千米外的景象。
——"滴滴答滴滴滴~这天是个好日子哟！噢哟嚯哟！"
宁静的黎明中，一曲高歌从东面扬长而来，毫不顾忌打破了整个千江岭战后之殇的氛围。
几乎在场所有还有意识的人都被这一声欢歌打乱了本来的思绪，尤其是处身在战场最中央的张良和花木兰，更是被惊得虎躯一震，神情大变，立即将全数的目光转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唯恐在这精疲力竭的时候又遇上何物要命的变故。
但是就是此时，从千江岭以东方向蔓延来的大路上，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却扭动着欢快的身影，边沉醉自我地放歌，边身轻如燕地前行。
"嘿哟天道好轮回呀~苍天绕过谁呀~先放云之歌呦~又出封城计嘿……活该那张良呀~总算遭报应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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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唱之声环空不绝，嘲笑之意尽在其中。
张良望着东面来的陌生人影，听得是一头雾水又前胸堵塞，分分钟有一种吐血身亡的冲动。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谁和自己有这么的深仇大恨，隔了大老远都要一路高歌来落井下石，尤其那句"……遭报应"，真是戳地他郁闷近死。
花木兰静静地站在张良旁边，也是听得一脸面红耳赤，感觉眼前的景象极不真实……太滑稽了。
可是"观众"死一样尴尬的反应却似乎一点不影响"戏精"的热情。
那男子撇着目光，手舞足蹈，细致入微地把握着节奏和韵脚，然后两脚跟着节奏一踩一滑地轻快向前。
最诡异之处就在他那双脚的滑步上了。看起来他只是带着歌声轻快滑步，可实际上当每一句歌词落到韵脚处时，他滑下的脚步就会往地面额外用力的摩擦。而这种摩擦宛如隐藏着某种秘密的魔力，会使他轻快前行的身影忽然猛如一道闪电，一位恍惚之间就向前移出了上百步的距离。
是以几段说唱下来，几个恍惚一扫，才从东面很远方冒出来的他就已经霎时出现在了张良和花木兰的面前。
颇有礼貌的是，当他接近二人身前十米处时，就忽然停下了前行急掠的身影，脚步往前一踏沉稳站定，同时落落大方地躬身，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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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抬起头来时，俊朗的面庞带着最后一丝得意的笑意，比起双手扬声欢歌结尾——"哟！噢哟嚯哟！"
此时此刻，张良和花木兰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着这个俊朗潇洒的二傻子，巨尬无比的神情中都滋生出了强烈的惊疑和谨慎。因为详细端详过后，他们发现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此人金发碧眼，相貌俊朗，一身上下却只穿着与铠甲相配的白色单衣。从头到尾行为诡异，出现的时机又恰是巧妙，最奇怪的是右手上还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青苹果！
他竟然是始终拿着一只青苹果在路上尬舞——而且还是咬过的！
这到底是个有多随意的主儿？
而那人抬起目光，也相当敏锐地看出了两人的猜疑，是以眼色一变，表情一改，先是分析……而后十分自来熟地大声抱怨。
"你们的眼神在告诉我你们不认识我——你们竟然还不认识我！卧槽卧槽卧槽！真是浪费我表情唱好半天了，还搞得我跟个二傻子一样……"
张良和花木兰一脸沉默。
"不过你们确实没见过我，不认识好像也有道理……"抱怨之后，男子又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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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张良和花木兰一脸沉默。
"啊算了，反正这次就原谅你们了。"男子忽然把手一挥，语气干脆起来，"既然你们不知道，我就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告诉你们一次——"
张良和花木兰一脸沉默。
而男子神情严肃，最后开口说道。
"我姓高，名漫游，原征伐大军全军副统帅，江湖人送外号——高副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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