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石头城沐浴在日光里，正向旅人释放出沧桑年迈的波动。那不是岁月的沉积，而是源自深山和丛林给予的馈赠。
陆谦玉站在甲板上，望着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码头，不得不改变在此之前给石头城下的粗浅定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俗人皆被道听途说蒙蔽了双眼，陆谦玉眼中的石头城，并非一处乏味幽静的僻野。
它在大山的阴影里孕育而生，充满了自然朝气。四周密林环绕，麟江从城前的空地奔涌而过。岸上的房屋，错落有致。街道井然，郁郁森森。水手的号子，买卖的吆喝，孩子的嬉闹，它们组成了一场源自生活的大型歌剧。
此时间，大大小小的船舶由水道入港，停泊在大船左右。水手们在船上忙活着，黝黑的臂膀在阳光下反射着油光，晾晒在桅杆上的渔网散发出鱼腥味，一切按部就班，有序的生活轨迹，使得它俨然间变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陆谦玉的旁边站着小刀，他嘴里不停的嘟囔，"怎的掌握公平呢？"他拉了拉陆谦玉的袖子，"大哥，你会掌握公平吗？"
"别想了。"陆谦玉笑着说，"他们人都去哪了？"陆谦玉见过了石头城的冰山一角，心情大为畅快，便又开始在大船上寻觅，发觉甲板上空空荡荡的，仅有几个水手搬运着何物物品匆匆而过。
"哦。"小刀慌张的叫了一声，他说，"我差点都给忘了，爹让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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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什么事？"陆谦玉不解的问
"他们一早下船去了，这我真不清楚。"小刀摇摇头。接着，两个人便从大船上移步到岸边的土地上。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头，在码头上铺设了一位小型的广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商贩，尤其是贩鱼的很多，在小贩中间，不乏有小孩子的身影，他们站在鱼篓后面，嘴里叫嚷着，"新鲜的鱼呀，三文财物一条。"
陆谦玉对吃鱼没何物兴趣，于是，他又开始观察小广场。
四通八达的道路以小广场为起点，像一条条长蛇似的引人前往城市中心，小刀选了一条，带着陆谦玉走过去。
踩在旷野上，陆谦玉的心倏然间平稳了许多。他纵然不晕船，但在大船上密闭的舱室里活动多有不便，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很难让人踏实。而现在，这种跌宕感不复存在了。
陆谦玉大步流星，眼睛不时瞥着人群和四周的街景。这是陆谦玉头一次离开了麟州城，来到一处陌生的地界。故而对石头城的一切都感觉到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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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全是石头，这一点不假。
不过，那些是有生命的石头。
踩在石头路上，发出的摩擦声，似乎是石头的低语。石头屋顶，沐浴着太阳的光辉，向旅客投以最热烈的欢迎，还有路边栩栩如生的石头雕塑，一位个仿佛被时间嵌入了生命。
此时，他正经过一间茶馆，小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苹果，他边吃，边说，"大哥，船上的疗伤药没有了，我爹说，等会让我带你去买一点回来。"
陆谦玉望着茶馆里，他说，"不忙，有劳了。"
而后，他看见，茶馆也全是石头。石头桌、石头椅、石头做的墙，墙上挂着石雕。茶馆里忽而传来掌柜的呼唤店小二的名字，"石不误，你他娘的竟耽误事，还不滚出来，给客人送茶去？"
陆谦玉笑了，小刀身子虚晃了一下，拐进了茶铺。
叫做石不误的伙计掀起后厨的帘布，探出个脑袋，端着石头托盘，嘴里嘟嘟囔囔的向着不远方的一张石桌走去。
老刀神色警觉的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头不时的扭向窗外，手里尽管端着茶杯，但茶水没了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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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边坐着阿泰，六子，以及另外一个男人。陌生人引起了陆谦玉的注意，但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船上的人。
他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宽脸，下巴上有一圈不清晰的胡须，身体孔武，此间挺直了身板，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然而嘴上带着轻松，正与阿泰和小六二人谈笑风生。
小刀来到老刀边上，轻声喊了一声，"爹呀。"老刀扭头看了看，与陆谦玉四目相对，小刀说，"爹呀，你咋不喝茶？"
是以，他面红耳赤的喝了一口茶，问陆谦玉，"伤势怎的样了？"
"好多了，我是来...。"陆谦玉想说，他是来告辞的，即使大船要在石头城停靠数天，他能够继续依靠老刀的救济苟延残喘，但是，这不是他消极下去的正当理由，他着急去找石翁和浪流，不想耽误。
"来的正好。"阿泰瞧见了陆谦玉，热情的招呼，"船上的伙食不是一般的差，所以来换换口味吧。"他打断了陆谦玉的话。
陆谦玉只得抱抱拳，把话咽了回去。他客气的说，"我倒真有些饿了。"
接着，他看见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加上一大摞白面馒头，一盘带着血丝的肉吸引了他的目光，看上去应该完全是生的，随即，他联想到，这肉等会儿该怎的吃？
这时，小六起身拉开了椅子，说："谦玉兄，这边坐，小刀坐在你爹边上吧。都别傻站着了，时不我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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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客气的礼遇，与他们之前不温不火的态度大相径庭，陆谦玉一时发怔，受宠若惊的坐下去，身体尴尬的扭了几下，端着茶杯摇摆不定。
"伤势真的没何物吗？"阿泰充满关切的说，"倘若有需要尽管可以跟我们提。"他俨然是把陆谦玉当做了自己人看待。而陆谦玉却不这么认为，他与阿泰等人，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走江湖，自己则是在闯江湖。他们要去东丘，自己则是要回到麟州。两者之间，不在一条线上，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啊！"陆谦玉这一声里分别包含了，诧异、困惑、面红耳赤等多个情感变幻，他说，"承蒙关照，已经好多了。石头城可真热闹啊。"
"热闹？"阿泰嘿嘿一笑，"你指的是他们？"他用眼神加以示意。
陆谦玉看去，茶铺用餐地方颇大，摆放着约有十几张桌子，即便如此人有空余。其中武林装束模样的人，占据了其中一半席位。他们大嚼大咽，推杯换盏，发出喧嚣的嗓音，当然，其中也有人只顾得低头聊天，目空一切。他们大部分把形形色色武器随手放在桌面上，少部分背在背上或者挂在腰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六这时候开始倒酒，他对陆谦玉递过来杯子，说，"不见得是好事，你来一杯吗？"
"杞人忧天！"阿泰不屑的说，而后，他挥手招呼店小二，"彼谁，你过来一下。"
陆谦玉没早上喝酒的习惯，他顺着小六的话，往下说，"六兄，多谢。但我不便饮酒。不过，何以见得好事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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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武林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小六啜饮一口，接着说，"江湖是个纷争的地方，我讨厌纷争。对了，你受伤了，饮酒有害，那么自便吧，别客气。"
"赶紧吃的你饭去。"阿泰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想安心的吃饭。"小六说，他看见店小二跑来了。
店小二穿了一件灰色麻布的衣服，腰上系着一条黄色的缎带，他哈着腰问："客官，有何物吩咐？"
这时，老刀骤然开了腔，他说，"别不安，饭菜很香，我只是有些事情要麻烦小兄弟。"说话的同一时间拿出一锭碎银子，悄悄塞到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伙计怔了一下，脸上倏然露出微笑，从容的把钱掖在了缎带里。
"有事您说！"伙计快速的审视了桌子上的人，他把嗓音放到很小，说，"各位大爷是头一次来石头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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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谦玉低头吃饭，不参与其中。他掰开一个馒头，一半给了小刀。是以，俩人自己顾自己的，吃了个痛快。除了他们飘然物外，陌生脸仿佛眼睛里只有食物，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样。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差点毁掉了陆谦玉的三观。
陌生脸吃的是盘子里的生肉，他刚撕下去一块，闭着嘴咀嚼，血沿着他的唇纹和嘴角流出来，很像是泥石流从山顶滑落的情景。腮帮子约莫着动了七八下，他嗓子一动，咽了下去，接着擦了擦嘴唇上的血，又饮了杯中酒，然后巴巴嘴，品咂了一下，皱着眉也咽了下去。
首先是生肉，那滋味陆谦玉没尝过，可一定不好受吧？而后就是酒，可能不大符合他的品味。
陆谦玉瞧着他吞咽的模样，仿佛是一头贪婪食肉的怪兽。
陌生脸似乎也注意到了陆谦玉在偷看自己，于是向他投来闪电般的目光。
陆谦玉慌忙低头，继续猥琐的啃起来馒头，毕竟盯着人家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出门在外总得表现的光明正大一些。
"吃肉吗？"陌生脸推过盘子，语气上很客气，"我喜欢吃这种新鲜割下来的牛脊肉，嫩嫩的感觉好极了。"
"谢谢。"陆谦玉犹疑了一下，手臂僵直，伸着筷子在盘子里挑选了一番，最终夹走了最小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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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并不想这么干，他讨厌吃生的食物。
他觉得吃生肉跟丛林中的猛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猛兽换个称呼就是畜生，人不是畜生，故而得吃熟肉以便与畜生区别开来。他倒不是比喻陌生脸是畜生，他仅仅是匪夷所思，怎么会还有人像畜生那样吃生肉？
大致是只因历来没吃过，人都是好奇生物，甚至比猫还好奇那些怪诞的事，故而他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像畜生那样吃生肉了。
陌生脸嘴咧着笑出声，那不是和善的微笑。至少，陆谦玉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说，"吃吧，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是在嘲笑自己吗？也不尽然！
陆谦玉总感觉怪怪的，寻思，"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事已至此，他自作自受，咬了一口牛肉。血先为嘴唇染上了朱红色。接着浓郁的血腥味在他的嘴里徜徉。牛肉带着一丝冰凉与它的牙齿很不友善的打了一声招呼，他的牙齿开始了抵抗情绪。然而，陆谦玉还是指挥着牙齿撕咬了下去，恶心在胃里翻江倒海，通过喉咙发出了抗议，陆谦玉揪了揪脖子，试图安抚它的急躁不安。而后闭着目光，怀着巨大的勇气，把一团嚼不烂的不明物质咽了下去。
等他控制住眼泪，缓慢地仰起头的时候，他看见男人笑的比刚才更加灿烂了，这次有了点温度。
"怎的样？"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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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陆谦玉说。
"那么，再来一块？"不等陆谦玉拒绝，陌生脸夹起一块牛肉放在了他的碗里。
"好极了！"陆谦玉轻松的笑着说，陌生脸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他有点火大，要不是作茧自缚，他早就发火了。
"你得缓慢地品尝，方能感觉出牛肉在齿间被缓慢地撕碎的真谛。"陌生脸呵呵一笑，他的话好像是发布的命令。
于是，陆谦玉把牛肉高高举起来，笑着说，"真谛，我来了。"他故意表现的如此从容不迫，是为了表明没任何事能让他丢脸。
陆少爷的尊严，随着生肉一起吃到了肚子里！
"鲜血的味道很不好受，一开始会令你作呕。"陌生脸自说自话，不管陆谦玉露出的复杂表情。他把一大块牛举在面前，舔舔嘴唇说，"不过，你要相信，鲜血会让你对此印象深刻。你会品尝到野性在身体里迅速蔓延，从而形成一股巨大的能量，这就是我喜欢生牛肉最重要的一点。"
"好极了。"陆谦玉擦擦嘴，他说，"能给我再来一块吗？"
"好极了！"男人说，"都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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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前面两次陆谦玉的确没有吃出生牛肉的妙处，甚至生出从此以后再也不碰牛肉的想法。然而，接下来他开始慢慢喜欢上这种味道了。生牛肉韧性十足，嚼起来趣味横生。唾液混合中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味蕾，不觉身体里的血液也加快的流动，让他的大脑保持最佳清醒。而牛肉到了胃里，提供了真实的饱腹感。陆谦玉打了一位饱嗝，放下了筷子。
这段期间，他的耳朵并没有闲着，他详细的听着老刀和店小二的对话。
"石头城，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块繁荣的宝地，只要是靠麟江过日子的人，总少不了到这落脚，如今一看，真热闹啊。"老刀说着无关紧要的感慨。
小二很聪明，听出了老刀弦外之音，抿嘴笑道说，"真是奇怪了呢。这些人不心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太平吗？"老刀身体前倾贴近了小二，"没发生乱子？"
"那倒没有！"伙计嘿嘿一笑，"就是青楼里的姑娘们，这几天夜间鬼哭神嚎。"
"哈。"阿泰猥亵的看了一眼店小二，他目光里放射着光，"青楼在哪？"
"出门直走，左拐，而后遇到一家租船行，再右拐，直走，门前有两棵桃树。"店小二狡黠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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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叹了一口气，他说，"你能够去忙了。"
"好勒"店小二喜悦的按了按腰间缎带，他说，"需要帮忙，尽能够找我。"
转过头来，老刀对阿泰说，"你怎的看？"
小六这时也凑了上去，他说，"青楼门前俩桃树...桃树。"他对阿泰眨眨眼静，问，"他娘的，桃树之前，左拐右拐的跟绕迷宫似的，你听清了吗？"
阿泰摇摇头，"没听清。"
"你他娘的！"小六骂道。
"二哥。"阿泰把头扭向陌生脸，因此陆谦玉知道了他叫二哥。
谁家的二哥？
怎么会是二哥而不是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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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多大了？
何许人也？
许多问题在陆谦玉的脑袋里打转，之所爱管闲事，陆谦玉并不感觉意外，一切皆因生牛肉闹得。
二哥此刻背靠着椅子上，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目光眯成了一条缝，他说，"我吃舒坦了。"
"此地不宜久留。"阿泰说。于是，陆谦玉心里升起一团迷雾，从中搞不清楚，为什么阿泰说此地不宜久留？
"爹呀！"这时，小刀呸呸的把吃下去的牛肉吐了出来，他表情凄惨，他说，"什么鬼东西呀，都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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