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这是一位多雪的冬天。
苗岭最终还是说服了陆菁到他这儿来过年。他在电话里描绘着她想往的白雪茫茫的旷野，在夕阳的光辉中，那种圣洁和庄严的景色。想勾起她对他曾经的美好回忆。想抹去那场缺席的大雪，给他们留下的阴影。让她从内心的困惑和黑暗中离开了来，融进这样东西多彩的世界里。她一定会喜欢的。他自信地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在机场，当望见她走出来的一瞬间，他兴奋得想去拥抱她，她却本能地僵硬着身体往后退。就让他明白了一切都没能改变。甚至于看到陆菁强装出的笑容，都让他的心滴血似的疼。
在车上，陆菁望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只说了一句话："雪很白，真美！"就沉浸在车窗外雪的遐想中，再也无话。
老天不公啊！为何物？他在心里彻底绝望了。
沉默地开着车。苗岭只是偶尔解说一下路标，就不再说话，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临走时，留下了一张纸条:苗苗，这么多年，是我不好，恕罪，但我根本改变不了。
陆菁只在苗岭那儿住了一位夜间，就趁着他节日下去慰问的时候，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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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皱巴巴的，显然内心挣扎得很，有哭过，浸湿了小纸条。
苗岭看见的时候，业已是午夜了。他在心里有一丝沉重之后的轻松，挤出了一位欲哭的笑容。
他早上走的时候，像在家中的时候那样，对自锁在房内的陆菁说了一声："我这天要慰问去，你在家里等我，我就返回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里面传来陆菁冷淡的嗓音：你忙去吧，我心知了。
没想到她却走了，这样急匆。
他脑子里仍在清晰地回响，陆菁躲进客房锁门时，只是"咔哒"的一声轻响，在他心里却激起山崩海啸似地轰响。但是，他仍然相信，他有能力也可以改变这一切，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
而现在这张小纸条，却逼着他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他彻底失望了。
为了不让外人看见他和陆菁这样，年前，他就让张姨休息了。他原本想着陆菁会为他做上一口他最爱吃的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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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在大学里，陆菁经常在星期天，背着宿管阿姨在宿舍里用电饭锅做的，非常好吃，他一吃就上瘾了。就在私下里叫她"脍面西施"。
每当盯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她就甜甜地笑。她不多话，只是笑，笑得人眼里粘粘的。那时候的陆菁清纯得像中原大地上春天返青的麦苗。
怎的会是她？她错过了春天，失去了蝶的绝美，是睡过了头，还是梦未醒？他想知道，却无法心知。
而现在的陆菁却是一只冬眠的蝶蛹，等待着春天那一声惊蛰，从而破茧成蝶。那一声春雷在哪儿，何时才能惊醒她呢？
再不愿去想她，心疼到无法呼吸。拿出一瓶烈酒，一气喝干，只想在酒精的陪伴下，度过一位凄清的年夜。
窗外缭绕的焰火，冰冷而绚烂地闪烁着，似千年青冢上纷繁无名的野花。
他宛如看到过那荒草萋萋的青冢，在哪里，他不心知。一位疯男人捧着一件粉色的衣裳在哭嚎，一位稚嫩而幼小的身影，在焚烧着草纸。
风卷起黑色的纸灰像一只只幽怨目光，盯着他，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离去。
他真想到那青冢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心中所有的悔恨、愧疚、思念和心底那短暂的温馨、浪漫，和着泪水，全数倾倒在那一抔青冢前，从此，毅然决然，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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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眼泪可以了断前世今生，那我们就去哭好了。
早晨，苗岭习惯性的醒来，一想到这天仍在假期。就索性继续在沙发上窝着，睡不着。宿醉不消残酒，他的神情有些倦怠，只因头晕。
张姨进门的时候，见他和衣而卧在沙发上，却不见陆菁的影子，就有些奇怪。望见苗岭脚下的空酒瓶，她宛如明白了什么。
她随手捡起了空酒瓶，就当何物也没看见似的，说道：新年好！在家没何物事，就想着该过来看一看。
苗岭没不由得想到张姨会这么早过来，被她撞见了他懒散的样子，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坐起身来，回应道："新年好！咋不多休息几天？你准备的吃的，足够吃好几天呢。不用着急过来。"
"没啥事，就过来了，反正孩子在外上大学，没回来，只有个妈妈在弟弟那儿住着。我寻思着陆菁过来了，你们应该在一起好好过个年，一年见不了几回。就想着过来张罗一下。人呢？"
"单位有事，急着回去了！"苗岭掩饰着回道，说的极不自然。
"你们吵架了?"见他这样说话，张姨有些猜测了。
"没有，我们从不吵架，要是能痛痛快快地吵一场架，也是好事，可惜，我们连吵架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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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瞧我说的是啥话，你们是读书人，比不得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她听他这样说，就笑着解围。
"不能这样说，都是食人间烟火的，没有大俗大雅之分。"
"你说的我听不懂了，我从家里带了几分自己包的冻饺子，下给你吃，好吧?"张姨转移了话题。
"好啊！"从头天到现在何物也没吃，饿了。再说，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在这年节里，就特别的想。不仅是饺子寓义吉祥，更是那种家的味道，对他特别有诱惑。就愉快地答应了。
张姨听得他这样说，就特别地喜悦。之前，她还挂念他讲究，不愿意吃这百姓家的寻常味道，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愉快。真是一个好人！她心里想着。就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功夫，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桌。醋、蒜都已经调好了味道，摆在了面前。
他忍不住捉起一只饺子，一口咬住，那种熟悉的家的味道，就随即从嘴里滋润到心里。
"好吃，真香！"他不住地赞叹，不消一会功夫，就吃掉了十几个，那满足的样子就像个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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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姨盯着他吃，就生起一丝的怜爱：这男人要是没个女人疼、女人爱的，真的很可怜，不管他是谁。唉，这么好的一位人，怎么会是这样？她无限感慨，却又不知其然。
"太香了，很久没有这么吃过了！"盘子里的饺子所剩无几，他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筷子，意犹未尽地盯着看。可是，再也吃不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别撑着了。好吃，我每天都包给你吃！"张姨关切地劝慰道。
"哪能天天吃，就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厌倦的，偶尔为之，才能品味到极致！"苗岭就笑了。
一顿吃伤，十顿喝汤，那是暴殄天物，不是一个理智人的所为。吃尚且如此，其他也莫过如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姨收拾完厨房，就从冰箱里取了些冻羊肉，在水池里化开，朝着书房说：她再包些饺子，冻冰箱里，防备着他饿了的时候，自己煮着吃。
那好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愉快地说着。吃了饺子，头也不晕了，他就把一些文件收拾到包里，准备去工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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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出门？"张姨看他拎包的样子，问道。
"嗯，不由得想到工作间去趟，过完节有众多事要做，都赶着时间跑呢，不抓紧不行。"
"哪也得休息呀。这过年的，不休息好，那能集中精力工作呢。"张姨劝说着他。她知道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样说跟本无济于事。就又说道："过一会羊肉化开了，我剁好馅，我们一块包饺子吧。"
听张姨这样说，苗岭想了一下，就把包放下，答应了张姨的建议。
"我恐怕包不好。很多年没有自己包过饺子了。"他有些挂念地说。
"不要紧，我教你包。"张姨愉快地说道。
"咚咚"午时的时候，苗岭的家中传出了剁肉馅的嗓音。像欢快的鼓点似的。
这，难道不是家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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