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我正忙着给影印公司的人打电话，忽然同事老郑走过来，使劲拍我一把肩膀。
"桩子，楼下有人找你，似乎是带善本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捂住话筒："请他去小会议室等我吧。"
"他死活不去，那样子古古怪怪的——你赶紧去看看吧。"
我匆忙跟影印公司核对完手头的事儿，咕咚咕咚喝口水，急忙赶下楼去。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言桩，二十七岁，在魏阳市的一家文化公司上班。
而我在单位所做的工作，大概用两个词能够概括——那就是"补锅"和"背锅"。
"补锅"，就是我宛如有岗无职，反正只要哪里缺人，哪里有别人不想干的工作，主编就会把我扒拉过去替活；至于"背锅"，那是自然就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会把我扒拉过去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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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现在负责的，就是一个毫无利润、也没分成的项目——民间善本辑录出版。
主编说了，这项目是文化局分派的任务，特别有意义，所以定要要有意思的人来做——舍言桩其谁哉？
我心里默默地想，早先部门聚餐时，你他娘的还说我是全公司最没意思的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然而善本辑录确实是件有意思的事，因为有政府支持，我们通过各个媒介发布广告，征集那些民间收藏的善本，挑选有价值的内容影印、留存、出版。
自从登了广告，经常会有善本收藏者来访。那是自然，之前我也遇到过藏着掖着的人，搞收藏的都知道，其实有些人手里的东西，来历并非那么光彩。他们大多数来，只是想探探虚实，摸摸手里东西的价值。
但这天见的这样东西人，仿佛过于谨慎了几分。
他穿着黑大衣，戴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脸庞上蒙着厚厚的口罩，上面还有一副比黑洞还黑的墨镜。
他佝偻着腰，站在单位门口的角落里，面朝着墙壁，深沉地低着头，右胳膊僵直地揣进大衣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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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了一眼天，这天实在天气不好，正是春阴加雾霾的天气。然而，他这身打扮，也过于夸张了。
"我善本辑录的编辑，刚才是您找我？"
"哦……"他直愣愣转过身来，动作像机器人一样。他盯着我，但墨镜遮住了他的目光，我无法分辨出他的表情。
"咱去楼上说吧！"我对他说。
"不，"他简单直接地拒绝，而后伸出左手，指指对面的街心公园，用嘶哑黯淡的嗓音说，"去那里吧——我……不太方便见人。"
"理解。"我点点头。
他走在前面，我俩一前一后穿过马路。他走路一拐一晃，左裤管空荡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左小腿可能装的是假肢。
我俩来到街心公园，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花丛和长廊，找到一处竹林环绕的小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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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这条路、这个地方，他已经摸索过很多次了。
他踏入亭子，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天还有点儿冷，但他全然不在乎石凳的温度。
我只好坐在他对面，石头冰凉无比，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揉揉左腿的膝盖，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位塑料口袋，他展开口袋，而后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我业已形成了职业习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小心翼翼戴上，拿起这本神秘的小册子。
但刚翻开册子，我就沮丧了。因为严格来说，这并不算善本书籍。
一般来说，善本多指乾隆之前出版或者抄录的古书，或者辛亥革命前印刷数量少、有学术价值、或者有名人题跋、批校甚至手抄的书籍。
可这几样东西，这本小册子一项也沾不上边儿。
从质量来讲，小册子是线装的，属于油纸刻印。册子既没有扉页，也没有目录，还没有印刷机构的名字。它的印工和材料极为粗糙。何况封面纸已经发黄、残损，脆弱得如同初冬河流上的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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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代上来讲，册子开头的地方其实有几句短短的序言，大意是说，在民国二十九年时，有人在库车县昭怙厘大寺发现了几分古籍，迪化考古队前去查勘，发现它们是唐朝安西都护府文书残卷。这本册子便是残卷内容的誊录版。
民国二十九年正是一九四一年，所以从时间上讲，它也够不上善本的资格。
我把册子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一竖行油墨字——《唐安西都护府古文书钩沉》。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册子中间有页纸，纸上粘着一条橘红色隔页。
照理说，册子的材质这么脆弱，倘若再贸然粘贴东西的话，很容易将纸张破坏的，故而贴上隔页纸的地方，必定是收藏者心心念念，反复阅读的重要部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看一眼神秘人，他像个木雕似的坐在彼处，并没有反对我翻看。
我是以略微从中间翻开那页纸。
由于年代和印刷手法原因，那些油墨字业已浸润了纸张，看上去有些漫漶。字是竖行排列，我低头读去，只见其中的一段话下面加上了着重号。它断断续续，似乎是从缺字少页的古籍上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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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年，都护柴……伐西夜……邪魔国也……围呼犍谷城，城中万人，一夜无踪……"
永徽是唐高宗的第一个年号，只有短短六年。这二十六个残字，读起来如同蜻蜓点水，但读后便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它牵涉着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某段神秘历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什么是邪魔国？何物叫城中万人，一夜无踪？
我皱着眉头，又翻了几页，谁知道那个神秘人却咳嗽一声，他直接伸出手，将册子收了过去。
"挺有意思的一本书，"我说，"但这还够不上善本的条件，实在抱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不说话，只是抬头看我。他的墨镜里映出我变形的脸，看上去令人感到一阵不快。
"朝气人，要论起价值来，它可不输给任何一本古书。"他再次开口说话，嗓音依然嘶哑，但用词却十分讲究，听起来像是有文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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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册子装进塑料口袋里，而后又把它递给我。
"先放在你此处吧，他们要害我。等我安全的时候，再联系你来取。"
"啊？害您？"我愣住了——莫非自己遇到一个被害妄想症不成。
他又转向我，宛如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忽然同时抬起两只手，一只手卸下眼镜，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寒颤顿时像电流似的，从我的脚尖直接贯穿到发梢，我诧异地差点站了起来。
只因那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他的整张脸红彤彤的，有的地方还能窥见肌肉的纹理，他没有眼睑，没有睫毛，耳朵只有红红的一团，甚至连上下眼皮都紧紧缩在一起！
他的眼珠通红，仿佛发狂的动物一样，眼眶里还不停泛着水光。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泪，而后又低下头，把墨镜和口罩重新戴上。
"看见了吧？我这张脸，是经过地狱之火的——我可是从地狱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人。"他接着使劲吸溜了几下鼻子，而后又朝我说道，"实在正是，你的身上，也有那股子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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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我诧异地问。
他嘻嘻笑了一下，而后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压低嗓音说："你小子，应该也遇到过黑船吧……"
"啊？！"我顿时吃了一惊。这件事我只对一位女人说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在兀自惊呆，他却又把那本小册子往我这边一推，而后霍地霍然起身身来，一瘸一拐地朝街心公园外快步走去。
"哎！"我楞了一会儿才晃过神来，"等下！等等！"
这个人形貌可怖、来历不明、语焉未详，我怎么能神烦意乱，贸贸然就接下他委托的东西呢？
街心公园里岔路众多，何况隔着许多树木和绿植，等我取过册子，冲出亭子，绕过竹林的时候，发现早已不见彼人的踪影。
我叹口气，瞅瞅在手里的油印册子，心想，看来自己只能暂时保管这本书了。
我离开了街心公园，想回到单位去上班，就在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忽然就望见一辆白色皮卡车像疯了似的按着喇叭朝我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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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赶紧往后跳了一步，那辆车风驰电掣地跟我擦身而过。车轮滚滚，扬起一片灰尘，呛得我一阵咳嗽。
惊魂甫定的我快步穿过马路，远远便望见车来的方向有数个人围在彼处，似乎在纷纷议论着何物。
不管这些了，今天好像出门没看黄历一样，处处都似险遇，我还是早点回到办公室为好。
不由得想到这里，我攥紧小册子，加快脚步朝公司大楼走去。
我上了楼，跟老郑踏入工位前，桌子上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接起电话，顺便将小册子放进抽屉里面。
电话又是影印单位老板打来的，他啰里啰嗦讲着。但说不定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我有些心烦意乱，他讲了许久，但我一句也能没听进去。
打完电话，我正想喝口水，就看同事们围在一团，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两个女同事还不时发出诧异的叫声。
我望见老郑也站在那边，于是站起身来走过去，拍拍他后背问："怎么了？"
"你不心知啊，都上热搜了，就在咱公司不远的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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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什么啊？"
"车祸，逃逸，就刚刚发生不久。"老郑晃着脑袋说，"然而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小若，给桄子重放一下。"
辛小若刚毕业，是单位里的新人美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我历来没有惹到过她，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然而她每次看我都一脸没好气的样子。
她果然冷冷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点开网页上的一位视频。
看视频的角度应该是公司北边路口的便利店。我还记得那便利店门前装着一位摄像头。
一开始，视频中出现的只是宁静的马路。两个客人刚从便利店离开了来，手里还拎着东西。而在马路的斑马线上，有个行人迈着奇怪的步伐，正在横穿马路。
当我看清彼行人的装束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屏住了呼吸。
只因他就是刚才彼自称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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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一眼视频的时间，十点十三分，应该就是我从街心公园返回单位的时间。
我寻找神秘人无果，决意回到公司，最多不超过两三分钟吧？可就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他一个有假肢的人怎么会穿过街心公园，又出现更远的马路路口呢？
就在电石火光之间，一辆熟悉白色皮卡车忽然从视频画面左边冲过来，它迅捷极快，而是丝毫没有减速的样子！
它直愣愣朝神秘人撞去，视频并没有声音，但还是能感觉到车撞到人的那种冲击力。神秘人被撞得翻着筋斗飞了起来，最后狠狠地摔在马路牙子上面。
白皮卡没有刹车，更没有迟疑，它轰着油门，以更快的速度在画面中一闪即逝。在随即的几秒钟，它应该从正准备过马路的身边时飞驰而过。
"快看！快看！"老郑指着视频提醒我说。
其实不用他提醒，我也正盯着视频始终没移开目光。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彼被皮卡车撞飞的神秘人忽然爬了起来，他宛如痛苦地佝偻着腰，然后拍拍身上的土，最后在周围路人的注视下，一瘸一拐朝画面外走去。
"牛叉，这样都没撞死，还不想追究肇事者，真是金刚不坏之身啊。"辛小若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弱，她啧啧地评论道。
"然而，车都撞不死的人，怎的之前走起路来，腿部像有残疾呢？"老郑也若有所思。
"可能……他的腿也是在地狱里弄坏的吧。"我不禁喃喃自语。
"言老师，您在说何物呢？脑洞过大了吧？"辛小若关掉视频，朝我冷嘲热讽地说。
我没有接茬，只因自己脑子业已完全乱掉了。我默默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打开塑料袋，拿出那本纸张脆弱、但仍散发着淡淡油墨味儿的东西。
手里的小册子包裹在塑料袋里，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摸起来总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册子很薄，很轻，虽然它年代不久，但毕竟记载的却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历史。
何况，册子里那短短几句残损的话语，宛如还埋藏着一千三百年前的一段秘密。
后来，当我每每回想这一幕时，都觉得不胜唏嘘。
所以，每当我望见这本册子，都屡次想敲下字来，记述这段波谲云诡的神奇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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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我没有不由得想到，小册子上记载的那段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执念，之后竟导致了一千三百多年后整个城市的生死危局。
何况，他们某些人是我的亲朋挚友。有些人业已在一系列诡异事件后永远闭上双眼，失去呼吸。
这段经历牵涉的不止是数个人，几件事，而是牵涉到整座城市和五百万人口，他们都是你我生命中遇到的那些有温度、活生生的人。
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而后或为邪恶，或为正义，最后或入天堂，或入魔狱。
故而我想，自己还是要把整件事记述下来，就算给一千三百年前的那段历史画上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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