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大火烧了两夜三天，到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十五的暮色时分，才总算彻底熄灭了。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叫人辨别不出本来面目，就连砖结构的墙壁，也早就在高温下坍塌了。焦糊味充斥在空气中，甄顾站在废墟之上，脚下仿佛，还有火焰的余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就在这样一位本应该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欢乐的日子里，廖家的氛围实在有些沉重。
潘德凯带人盘点了损失，又将各地的上年盈利做了总结，几番核对下来，就连甄顾也不得不承认，除非清算结业鹭州外其他五省十三地的铺口，不然，廖家只怕不到端午节，就要撑不住了。
潘德凯汇报完站着没有动，他是知道甄顾在鹭州另有许多私人产业的，若是此时甄顾丢下廖家这样东西烂摊子轻身而出，他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倘若继续跟廖家绑在一起，就很难说会不会受到牵连了。
但这事情也并不是说甄顾抛下廖家就能够解决的，毕竟，潘德凯也不傻，他看的出来林克己是针对甄顾，故而，既是抛下廖家，林克己也仍旧不会简简单单就收手了事。
甄顾权衡了一下廖家的人脉关系和北井明所代表的日本人势力，决意再见北井明一面。
北井明对甄顾的约见并不感到意外，这一次，他大大方方地在自己家中接待了甄顾，待听到甄顾的提议之后，神情复杂地看了甄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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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的贪心，实在大的叫北井明意外。
"这件事情我需要同香川小姐商量一下，毕竟，妻和妾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甄顾既不想放弃廖家的现有资源，又不想错失日本人能够提供的巨大方便，所以，他对北井明提出能够娶香川绿，但，廖婉馨需要做正房的要求。
四周恢复了平静。
"廖家有几分关系，就连我也使唤不动，失去白秀珍，将会是不小的损失。"
北井明并不清楚白秀珍的背景，所以，对甄顾的话持怀疑态度，"真的有这样厉害？"
甄顾想起几年前自己望见的那一包东西和同包裹共放在一位木匣子里的信件，缓慢地点头，"那红墙黄瓦里的人，纵然做不了主，但用处还是很大的。"
北井明听了这话眼中仿佛一下子明亮起来，一位远在南方的商贾之妇，真的手可通天？
"这件事情，毕竟是香川小姐的人生大事，总是要尊重她的意见，我会尽快同她谈一谈，也好给一个答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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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顾心知北井明做不了主，他后面一定还有别人，香川绿的真实意愿并不重要，一切全看他们身后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决定了。
如果这些日本人同意甄顾的条件，那是自然是最好的，毕竟白秀珍那边的关系这些年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他同这些日本人讲，无非是加大自己的筹码罢了。
至于廖婉馨，按照甄顾对她的了解，她是不会介意他娶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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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多人，就意味着七千多张嘴，就算除去每人每月的军饷，光吃住两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回到鹭州之前，驻守福州的，谢澹如的直属上司曾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叫他返回后能够找林克己"周转"，此人有财物，又明事理，不至于叫弟兄们吃不上饭。
谢澹如本来对这种土匪一般的敲诈行径颇为看不上眼，可事实是，他宛如别无选择。
廖婉玗自从听说林克己从西洋请了人过来带徒弟，她就一直在家补习英文。
她不爱使唤林家的仆人，多数时间所需所用都是自己拿取，这天下午，午饭过后还不到三个钟头，她忽然就感觉有些饿，从房间里去大厨房，客厅是必经之路，她无意间看了一眼窗外，就见到谢澹如负着手和林克己肩并肩的从大门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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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己的长衫将人显得飘逸修长，军装的谢澹如则利落又精神，两个人站在一处对比鲜明，有种奇妙的矛盾感。
两个人一进门，就瞧见廖婉玗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小碟点心和一杯咖啡，她对着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想着两人必定是有事情要谈，转身就要回楼上屋子去。
林克己没说什么，由着她去，谢澹如反倒是开口将她叫住了，"我叫人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冯志清，小孩立即跑了两步，捧着一位大锦盒站到廖婉玗面前。
廖婉玗不明故而，看了一眼冯志清双手捧着的淡蓝色贴织锦的纸盒子，心想这回谢澹如不同她装作不认识了？
他两步走到廖婉玗面前，微笑着看她，"等会你自己回去看。"
林克己就心知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没想到这样熟悉，此刻只是看着他们。
廖婉玗其实想问问他，早前装作不认识，这会又跑出来送何物礼物，可她碍于林克己在场，只是略微白了谢澹如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转头就往楼上走。
这是林克己家，冯志清总不能跟在廖婉玗后面在林家乱走，他为难地看了一眼谢澹如。
"王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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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己嗓音不大，但立即就在一处小门后面走出一位五十来岁的老阿妈，"先生。"
他看了一眼冯志清怀里的盒子，"谢旅长送给廖小姐的，你帮她送上去。"
于是，廖婉玗这边才坐下喝到一口咖啡，王妈就抱着盒子敲门了。
"王妈。"廖婉玗盯着个子不高的老阿妈费力地抱着一位大盒子，心里面感觉过意不去，赶忙接了过来，客气地对她道了谢，顺手就将盒子放到了床上。
她对盒子里的东西还是有些好奇的，可她这会偏偏还不想打开看，于是仍旧翻盯着辞典，认认真真地学习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楼上的廖婉玗专心致志地看书，楼下会客室里的林克己和谢澹如，言语间，到也都十分坦诚。
"坊间有些传言，也不只是真是假，想来只能请教林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谢澹如也不兜圈子，"都说那场大火是你叫人放的，可我盯着到不像。"
林克己略微地用茶杯盖子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他轻笑了一下，"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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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那边接触过甄顾，我相信林兄不会不心知，此时一把火，只会讲他推到日本人那边去。你不会。"
林克己觉得甄顾是个心领神会人，也不同他藏着掖着，"值夜的两个人，现在就在我手里，一位活一位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澹如点点头，林克己的人能够说是遍布鹭州，对廖家或是甄顾有监视实在太正常，"倒是辛苦了。"
着火的时候是半夜，负责盯着仓库也就两三个人，就算立马发现异动，一旦知道对方是日本人，他们不敢擅自做主，没有林克己的命令，谁也不敢同日本人主动起何物冲突。
但那仓库里有许多布匹和木材，待到请示完林克己，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现在的鹭州，其实俱是很明朗，倘若甄顾同日本人上了同一条船，那么势必，谢澹如就会站在林克己这边。
至于，鹭州当地政|府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谢澹如是并不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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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位混合旅，可不是看别人脸色吃饭的。
林克己将准备好的财物，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只咖啡色牛皮箱子里，他不介意花这点财物同谢澹如交好，但给财物也绝不是因为惧怕谢澹如的部队，"此处是五十万的现钱，是鹭州商会诸位的一点心意。"
其实钱都是林克己一位人出的，但他此时把好处记到了商会的名下，作为会长，倒也并不在意这点事情。
谢澹如是见过财物的人，此刻的五十万看也不看，他这人不贪心，但凡自己有些产业能养得起下面七八千张嘴，是绝不会去为难别人的。
只可惜，马甫华派他过来的时候，简直是吝啬的很，只交代他诸事谨慎，连半点实际的东西都没有，就一下子将七八千张嘴，丢给他了。
幸而王锡珍心疼谢澹如，但他这些年为官算得上是清廉，房屋土地是有一些，可到底不是生意人，现财物并不多。能给谢澹如的补给，也就够他将将坚持到鹭州。
带着林克己补贴的这笔巨款，谢澹如想的不是怎么安排军用，而是如何用这笔财物，变出更多的财物来。
他需要一些营生，此时林克己和甄顾的对垒，与他，恰好是个机会。
谢澹如不知道甄顾同廖婉玗发生了何物，起初是想要帮助甄顾来稳定廖家的，但若是甄顾搭上了日本人那一条船，他是决不能放任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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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恍惚想起甄顾对廖婉玗给过几分帮助，他跟廖婉玗相识一场，动手之前打个招呼，也不算过分。
毕竟，错过眼下的时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浪费了。
家里的老头子正在闹脾气，不会给他半点帮助，谢澹如坐在回程的车上，忽然就羡慕起以前的自己来。
那时候他从水师学堂毕业回到鹭州，整日里吃喝玩乐，真是好不自在，哪里像想在这般麻烦，又要在意上头长官的意思，又要被亲爹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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