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童也往湖心亭找黎安安去了。
常千佛送穆典可出崇德堂回云家庄。经过除重厅时，看见一个身着藕花长裙女子领着几个小学徒经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量颇为娇小，容颜如画，丹凤目，眼角微微上翘，看上去甚是娇俏可人。
见常千佛和穆典可一左一右地并肩走过来，女子脸庞上的笑容微滞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等两人走近，笑着说："正要去找常大哥呢。方才于师傅叫人来催，说该用饭了。"
常千佛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别等我，先吃。"
那女子道："大哥是有何物急事吗？忙累了一上午，怎好饿着。"当下转头看向穆典可，眼中有敌意："这位就是四小姐吧？听说四小姐伤到了腰，若是行动不便，就让堂中堂中护卫送四小姐一程？"
穆典可已猜到女子身份，冷冷道："严小姐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打算再请我喝杯雪水茶么？"
女子正是严一笙之女严苓，小棉口中那位严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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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嘴一瘪，抬头看向常千佛，不胜委屈的模样："苓儿也是一片好心……不知哪里得罪了四小姐？"
听得穆典可的话，严苓笑容僵了僵，随后笑道："四小姐在说何物，我怎的听不懂？"
柔弱楚楚的姿态虽不及云央，但像了三分便足够招人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常千佛俊眉略蹙了蹙，转头询问地望着穆典可。
穆典可只觉前胸一滞，原本想同他解释一番念头也消去无影无踪，转头看向严苓，语气十分冲："你没哪里得罪我！我就是脾气大，看你不顺眼怎么了？"
常千佛身为崇德堂的少东家，一举一动备受关注。
他亲自带一位朝气姑娘去洗澡，又是制药，伺候姜汤的，早在崇德堂里传得人尽皆知了。除重厅里众人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却都暗暗留心着这边的动静。
穆典可嗓音不小，这话骤然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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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火气上来，哪还管得了这么多，撂下常千佛就往外走。
她本来轻功就好，又在气头上，步子迈得格外大，行去如风，眨眼就出了除重厅的大门。
常千佛一愣，提步追出去，撑开伞遮在穆典可头上，叫她回头一把挥开："你走开！你那苓儿受了好大委屈，你不去安慰她，跟着我做何物？"
这一把着实大力，常千佛叫她拍得伞柄差点脱手，神情有点懵。
漫天雨丝斜掠成网，他低着头，凝眸静静地望着穆典可半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涌出一星一星的华彩，光芒渐炽，直至满眼星辉。
再看她满面涨红，一双含烟眸子凶狠地瞪着，倔强之下分明是小女儿的委屈，心头微微悸动下，模模糊糊，似有几分心领神会了。
他忽然笑出了声。
常千佛一笑，穆典可的脸就红了。
常千佛双目闪亮如星辰，嗓音里充满了愉悦的味道："原来你那些气话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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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地看着穆典可的目光道："我并没有感觉你无理取闹。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何物事？小棉冲给你的那杯茶有问题是吗？"
听他这般耐心地温言解释，穆典可心中乍暖，心头郁郁消了，懊恼之情却是更甚，道："你爱怎的感觉就怎么觉得。谁说气话了？"
常千佛笑得越发大声，俊朗的眉目舒展开，如天光朗朗，直衬得后面那满空飘飞的银丝骤然一黯。
穆典可怔了一刻，复低头转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心情懊丧到了极点。
她也不心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或者就是不喜欢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吧？
她很不喜欢瞿玉儿，但瞿玉儿喜欢她，还总爱拉着她一起玩。
那时她年纪小，对他又没全部死心，哭了整整一天。到夜间了，还想着要去跟金雁尘说清楚。
有一回去戈壁滩看夕阳，瞿玉儿的马被人动了手脚，叫骏马在戈壁滩上拖行了四五丈。金雁尘赶到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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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与看她一脸鼻涕一脸泪的样子便十分嫌弃："你是不是傻？他不信你，就是打从心里认定了这事该是你做的。说句难听的，他盼着是你做的，你要怎么跟她解释？"
她不肯听，直到最后，金雁尘也没有相信她。后来他再拿这样那样的事情冤枉她，她经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也不是受不得委屈，偏偏不知怎的回事，叫常千佛皱着眉头看上一眼，她心里就有一股子酸意压不住。
难过，又不肯外露，只好做个蛮不讲理。
竟然，还说了那样难为情的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穆典可在常千佛的笑声里脸红一层层加深，像一朵盛开在雨里的鲜红石榴花。使劲地往下低着头，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才好。
常千佛也察觉到自己笑过头了，正色敛容，语意里的轻快却藏不住，道："是我大意了。小棉那孩子善良质朴，不止对你，对堂中其他人也是这样。我便不疑有它。"
穆典可唯恐他冤枉了小棉，这才小声开口道："小棉没问题。是彼严何物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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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苓。"
"严苓撺掇小棉去向我赔罪，用心有问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常千佛神情有些疑惑，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褪了。
穆典可叫他疑惑的目光盯着，嗓音越发地压得低了，其声如蚊讷，低低开口说道："先前我跟小棉起了点误会。严苓便跟小棉说……你会把她赶出去。"
常千佛不是愚笨人，稍微将穆典可的话串联了一下，便立刻理清楚前因后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穆典可名声恶，严苓便拿这样东西做文章，让崇德堂的人感觉穆典可小气蛮横，锱铢必较。进而也带得他是非不分。
他是公子爷，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这怨气自然又落到穆典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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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实在可恶。
当下两道剑眉之间出现一道深沟，歉然道："是我疏忽了，叫你受了委屈。等我回去，必当当面问责于她。"
穆典可不是爱计较之人，话说开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委屈了，开口说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严苓虽是只因你才将我误认了敌人，但这件事本身却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常千佛神情有些沉默，过了一刻道："严苓这等行事，虽说过分了，但她并没有误认敌人。"
这话说得再心领神会然而，穆典可就是有心装傻都装然而去。一个愣怔，热血上脸，飞快地低下头去，面上迅速浮起一层一层的云霞色，像涂了厚重的胭脂。
两排长长的睫毛随眼眸低垂，在眼睑处扑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人含羞，睫羽颤，阴影扑朔。如风吹动了光影，寓动寓静，明明暗暗里，便有了几分流年暗转的意味。
常千佛痴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只盼着这一刻时光能静止下来。就这般，两两相对，站到岁月尽头。
雨丝雨声地飘飞，湿了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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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静静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鞋子与衣裙是配套的，豆绿色的底面，其上绣着锯齿状的深绿色大叶，与裙摆上的墨色大团菊呼应，很是好看。
然而她无心观赏。两只绣花的脚尖在水洗过的青石板上来回挪动。一会分，一会合，撩起星星点点的雨水溅到白边上，带点泥土的黄。
她低头看脚。常千佛低头看她。
青石板叫雨水冲刷干净，镀了一层水光，亮如镜反射着两人的倒影：女子神色局促，男子视线灼灼。
穆典可终是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了，忽然抬头，有心怼常千佛一句，却在对上那双温暖澄澈的眸子后，虚张的声势骤然消了。只好转了话题，问道："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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