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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哎哟——"
百乐门的后台化妆间, 李茉莉刚换好今晚演出的服装,一拉开更衣室的帘子,就望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裴筱, 立马迎了上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阿是裴老板还在这里坐着呀?不用去前面招呼你那群游蜂浪蝶吗?"
裴筱闻声回头,没好气地瞪了李茉莉一眼。
自从上次玫瑰梦的事情到今天, 已经过去了一位多礼拜,当晚沈璁亲手打掉了马五两颗门牙, 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离开了了夜总会,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他是沈家七少爷的人, 哪里有不怕死的敢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轻易染指。
那夜以后,纵然裴筱还是会正常到各个夜总会登台,但业已很少出去应酬了, 现在最多在有人送了花后,他才会礼貌性地去敬上一杯酒。
作为号称法租界百晓生的人, 这样传得满城风雨的事情, 李茉莉不可能不心知;但这天日子特殊,裴筱心知对方只是嘴快念叨了两句,多半也没什么恶意,便没有多做计较, 只是回了个白眼。
"噢哟,瞧我这张嘴!"不出所料,李茉莉很快嘟着嘴唇拍了自己两巴掌,笑眯眯地凑到裴筱跟前, "这伐是今朝个日子特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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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你跟七少爷那个事情的呀,但不管怎的样, 咱们出都出来了噢, 就不要跟财物过不去呀!"
裴筱在夜总会登台的时间不长,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天这样的阵仗;刚才曹勇的黄包车将他拉到百乐门的入口处时,明明离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但门外早已经挤满了凑热闹的人群。
今天日子是特殊, 二月十四,时下朝气人最时髦的西洋情人节。
四周恢复了平静。
越是热闹的节日,夜总会的生意就越好,尤其是像这天这样,包裹着浪漫含义的特殊日子,的确就像李茉莉说的那样,是个赚钱的好日子。
而且,今天还不止是情人节。
二月十四,是裴筱的阳历生日。
这也是他在夜总会登台后的第一个生日,纵然之前自己没有在这种场合庆过生,但旁人生日的阵仗他还是见过的。
每当遇到当红几分的歌女或舞女生日这一天,她们的老主顾们就会排着队送礼,甚至互相攀比,男人们为了面子,会包下当晚夜总会所有的鲜花和花篮,砸下大价钱,只为给"寿星"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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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每一个稍稍有些人气的歌女舞女们,一年中最重要的排面,更何况是裴筱这样十里洋场里风头最劲的交际花。
理论上,裴筱该是今晚当之无愧的绝对主角,早在几天前,李茉莉就悄悄跟他八卦过,有没有幻想一下,今晚会是怎样的盛况空前。
说实话,在当时裴筱的心里是没有过什么特殊幻想的,但他也确实没有想到,这天夜间会这么冷清。
纵然还没有轮到他上台,虽然在玫瑰梦那件事之后,他多少也受到了些影响,但就算是前两天正常的时候,同样是上台前,他这会起码也该收好数个花篮了。
台上的歌舞业已结束了两支,别说花篮或礼物了,他连一朵花都没有收到。
这总让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莉莉姐。"他凑近李茉莉耳边,小声问道:"你今晚收到什么了吗?"
"噢哟,裴老板拿我寻开心阿是?"李茉莉表情夸张地拍了裴筱一巴掌,"帮帮忙好伐,侬在这里还能轮到我收何物东西呀?"
"诶,裴筱,刚刚我在里面换衣服没有注意哦,你说出来让姐姐开开眼呢?你今晚赚到多少米啦?阿有何物我们平常没见过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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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裴筱撇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止今晚没有,他似乎最近的运气都特别差。
前几天家里花瓶插着的那束郁金香开败了,他本想着上街再去买一束返回换上就好,可是连着两三天,他转了好几家花店,每一次都刚好碰到老板说郁金香卖完了,害他只好随便配了束别的花凑数。
这天好歹是自己的生日,他就想买一束最喜欢的郁金香把之前凑数的花换掉;为此,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还提前叫来了曹勇,拉着黄包车带他转了小半个法租界,愣是一朵郁金香都没有买到。
说来也奇怪,整个法租界的郁金香似乎一夜之间都集体蒸发了似的。
他觉得这大概是个不太吉利兆头,预示着今晚他的场子也是冷冷清清的。
不过对于裴筱今晚何物都没有收到这件事,李茉莉显然是不信的,她缠着裴筱打听个不停,一会说裴筱骗人,一会又说裴筱小气,直搅得裴筱本人哭笑不得。
然而好在,没一会就轮到了李茉莉上台了,百乐门后台的化妆间也总算可以重获瞬间安宁。
裴筱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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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从小穷怕了,财物对他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真实掌控的,能紧紧窝在手心里的安全感;但即便没有所谓"生日夜"的盛大排场,他眼下的收入也是不错的。
故而在之前几天,对于今晚会有一番如何空前绝后的场面,他的确不曾抱有何物幻想,眼下少了一笔进账,不开心多少是会有一点,但在他心里,也谈不上有多失望。
不过,这不代表他没有过别的幻想。
玫瑰梦的事情结束了多少天,他就有多少天没有见过沈璁了。
理智上,他会把与沈璁的每一次见面,都当做最后一次去对待,也会把与沈璁的每次一次告别,都当做两个人间最后的诀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毕竟只有这样,才符合沈璁的为人,也符合他们的关系和身份。
但一个人,不可能总是保持清醒理智的。
天知道那天晚上拒绝沈璁,到底用掉了他多少的力气和决心,在沈璁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深怕自己会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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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时候他都会想,能被沈璁这样一个年轻多金,出手阔绰,高大俊朗,还斯文体面的公子哥看上,就算只能成为对方养在府外的金丝雀,也业已是他这样出身的人,最好的归宿了,会有不知道多少双目光嫉妒得滴血。
哪怕最终逃不出色衰爱弛的命运,他能得到的,也一定比现在多得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偏偏,对方是沈璁。
他能够出卖自己的一切,但不包括爱情。
长这么大,他只喜欢过一位人,从认出沈璁的那一刻起,那一段他业已都快要忘记了的,旷日持久的暗恋,总算还是被翻了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倘若沈璁从前,或是现在,哪怕有一次,可以不那么温柔,他也不至于这么恐惧。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其实在认出沈璁,确定了对方身份之后,他从未有过什么非分之想,那一晚,他也只是想给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留下一位美好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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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次又一次,每当与沈璁纠缠不清,他总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温柔,无论是不经意间的流露,还是有计划的刻意为之,都会让他变得贪心,泥足深陷。
当自己开始有了要留在沈璁旁边的想法时,他也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留在沈璁身边,然后在某一天,盯着沈璁拂袖而去。
他不心知那个时候,自己的天会不会塌下来,但他知道,沈璁很难永远只属于他。
沈璁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能够只用金财物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故而能够随时抽身拂袖而去,但他不能够。
动了心的人没有选择,可他已经喜欢沈璁太久太久了。
进亦难,退亦难。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能够勉强维持冷静时,努力保持理智,不断地提醒自己,留在沈璁的旁边越久,抽身的那一天只会越痛。
但这天是他的生日,业已没有买到自己最喜欢的郁金香了,他偶尔也会想要任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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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自己承认,他其实很想沈璁。
业已一个多礼拜不见了,他不争气地想着,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的。
幕布附近,业已传来了场务催促的声音,李茉莉的演出结束后就该轮到他了。
但说不定有的人生来就没有自怨自艾的命,他并没有资格长久地沉湎于自己的情绪中。
不管今晚的日子有多特殊,自己想见的人会不会来,至少还要谋生,之前玫瑰梦那样的失误不能再出现了——
裴筱不多时收拾好心情登台。
这天他还是穿着之前沈璁送给他的那身旗袍,颜色很衬情人节的意境,浪漫又风情。
他踩着细长的高跟鞋登场,迈着猫咪一般优雅迷人的步子,缓慢地从幕布后走出时,还是那个十里洋场的一片灯红酒绿里,最最绝色的人间尤物,性感妩媚,颠倒众生。
音乐响起前,他欠身致谢,迎接着台下潮水般的掌声与欢呼,就像从前那般游刃有余,但在抬头的一刹那,他还是有一瞬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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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家大型的夜总会里,送给歌女舞女们的东西都差不多,捧花一类的小礼物,可以直接送到后台,但足有半人高的花篮若是一股脑全都搬到后台去,只怕是要堆不下的。
因此按照规矩,一般在有人送上花篮打赏后,会在歌舞的间隙,有专门的司仪在台上报出大名,引人围观欢呼,甚至攀比;至于花篮本身,则是依次排在舞池两侧,或是大门附近空档显眼的地方。
被送出的花篮不需要搬到后台,而是有人用毛笔在红纸上写明赠与者与受赠人的名字,和一些祝福,甚至表白的话,像对联一样贴在花篮上,等到打烊后再清点红纸上的名字,便可以计算每个人的收入。
可眼下裴筱从台上望下去,那些平日里堆放花篮的地方,一片花瓣都看不到,全都用粉红色的绸子包得严严实实的。
不仅如此,就连百乐门摆放正常装饰用鲜花或绿植的地方,原本的那些东西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密不透风的绸布,散布在整个前厅的各个角落里。
也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自己太过期待,裴筱总隐隐觉得,这一切宛如都和他始终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关系。
只可惜,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和情绪,不算完美,但起码完整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出后,彼人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整个过程里,他几乎用目光扫过了台下的每一位人,确定里面没有半点沈璁的影子。
大概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差不多意思,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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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曲终鞠躬致谢时,他在心里这样默默安慰着自己,久久不愿起身,恐惧被人望见自己沮丧的表情。
但如往常般的欢呼宛如也随着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直没有响起,就连礼节性的鼓掌都没有。
是不是自己又出了什么纰漏?
难道是自己刚才顾着在台下找沈璁的样子太过明显,被人看出来了?
裴筱一阵心虚,缓缓站直身体,不安地朝台下望去,电光火石间便被跟前的景象彻底骇住了。
方才台下遮遮掩掩的绸布在他低头鞠躬时,已被尽数除去,下面藏着的,竟然全数都是他这几天遍寻不得的郁金香。
当发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己后面的某处时,裴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在各个品种和颜色的郁金香的簇拥下,整个百乐门的大堂,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片盛大热烈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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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回过身来,看到沈璁一手捧着束白底镶着红边的郁金香,一手掀开厚重的幕布,朝自己走来。
"最近三天,整个法租界所有的郁金香都在此处了。"
沈璁在裴筱身前不远不近地地方站定,缓慢地举起手中的捧花,温柔地微笑着。
"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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