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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诶, 裴筱，你跟姐姐讲实话噢——"
一家女装成衣店里，李茉莉一手抱着只小狸花，一手拨弄着面前挂在衣架上的裙子, 偏头凑到裴筱耳边开口问道："你啊是真的就打算这样子混下去啦, 跟彼沈家七少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咳咳——"
裴筱面红耳赤地清了清嗓, 局促地埋着脑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他和李茉莉来的是一家女装成衣店, 但卖的不是普通的女装，主要是睡衣，居家服一类的东西。
这本来也还没何物，但现在眼瞅着开春了, 一天比一天暖和，街上的各家店铺都忙着摆上下一季的新装，比如李茉莉现在手边上挑挑拣拣的，就是一排女式的真丝吊带睡裙。
店里不管伙计还是顾客，各个都是女人，卖的也都是些私密的衣物, 裴筱是穿旗袍，也在百乐门那种女人堆里呆过, 但他长这么大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站在一堆布料稀少的衣服中间, 进进出出的姑娘们都会用异样的眼神偷瞄着自己, 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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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这天正好有事求到了李茉莉，他不会硬着头皮跟对方进来，还强迫自己呆到了现在。
"哎, 也是没办法。"李茉莉搓了搓手头上那条睡裙的布料, 抬头看了眼价签, 又赶紧放下，悻悻道："七少爷追你追得那么紧，也是得罪不起的。"
"然而实话讲哦，一套房子诶，你陪他困几年也不亏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到底是沈家的七少爷，阔啊阔的来，不得了……马斯南路诶！你家里马桶啊是都要镶金边的？"
但当对方提起马斯南路的房子，他不由得一阵心虚，连点头都顾不上了。
李茉莉还在不停念叨着，但裴筱臊得抬不起头来，也没听进去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偶尔点头附和一下。
怕李茉莉戳着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港"，他这天没敢跟对方说实话——
沈璁是把马斯南路二十七号的小洋楼送给了他，但他拿着一沓文件，却一直都没去办过户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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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大概都跟李茉莉一样，觉得他是为了钱，攀上了高枝，他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其实真说起来，要问一栋房子，还是豪华地段的别墅，到底够不够收买自己，他感觉也是够的；毕竟如果不是为了钱，他当初也不会放弃练了十几年的童子功，从梨园走到夜总会，天天混在一群色眯眯的男人堆里。
但唯独对沈璁，他不希望两人的关系里只剩下性和钱。
沈璁愿意给他一位"家"，就算最后的结果真像李茉莉说的那样，他只有资格陪沈璁"睡"几年，他也认了。
他在这家店里原本就不大自在，又正心虚的琢磨着自己那点心事，一时没注意到，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业已停在了成衣店的入口处。
直到李茉莉戳了戳他的胳膊。
"……啊？走了吗？"
裴筱猛地回神，还没反应过来怎的回事，就被后面的大手一拽，直接跌进了一位宽大又熟悉的怀抱中。
"七爷？"他仰脸惊喜地盯着沈璁，但不多时就觉出不对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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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璁搂得他太紧了。
"……怎的了？"他关心道。
"谁让你跑出来的？！"沈璁怒道："干嘛不提前打电话告诉我？"
前两天他带裴筱去了一家新开咖啡馆，裴筱咖啡没怎的动，甜点倒是吃了两份；他估摸着裴筱该是喝不惯咖啡，但甜点肯定是喜欢的。
这天单位难得清闲，他特意提前下班，在回家前亲自去了租界里最好的一家西式甜品店，把里面招牌的甜品全都打包了一份，想着能给裴筱一个惊喜。
没想到一回家，却连人都没看见。
记忆中从他上学起直到现在，喜伯给他开了十几年的门，但自从裴筱住进了马斯南路的小洋房，前后刚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开始习惯每天回家看到门边等着自己的人是裴筱了。
听见汽车开进院子的嗓音，裴筱会提前在门口摆好拖鞋，打开门给他一位拥抱，然后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再踮起脚来吻一吻他的脸颊。
今天开门没有看到裴筱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感觉自己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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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月了，沈公馆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沈璁自己身边的司机就是沈克山的人，他不相信老头子那边什么都不心知。
之前他还几次派人打听过，确定了沈克山这次可没有生病；天气越来越暖和，老头子身体见好，这些天都能上院子里晒太阳了。
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是有可能暗藏汹涌。
想到此处，沈璁当下摔门旋身，差点直接杀去沈公馆要人；还是喜伯追出来告诉他，裴筱是抱着猫走的，走前说了是去领事馆路附近逛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这才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
然而这些事，裴筱都是不心知的，他只感觉自己委屈得鼻梁一酸。
之前就算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沈璁也没有像这样气急败坏地冲他大喊大叫过，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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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心知你会返回这么早……何况……"他抿紧下唇，倔强地盯着沈璁，"不是你让我把猫送走的吗？"
搬进马斯南路二十七号的这大半个月，他都没有自己出过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说要回以前上班的夜总会交代，沈璁就派了手下去；他说要回家收拾几件日常穿的衣服，沈璁差点直接扫空了好几家成衣店，让他穿新的……
总之，就是断了他一切出门的理由。
昼间，他就在家里跟喜伯学着料理料理家务，侍弄侍弄花草，只有晚上沈璁如果返回得早，才会带他出门逛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刚才李茉莉手上抱着的那只小狸花，就是他头天在院子里帮忙看着工人修剪草坪时，在院门边捡到的。
他小时候那个环境，自己都吃不饱，自然也没想过养宠物的事情；后来等他成了名，日子纵然好过了些，但也一直都是租房住，房东不准养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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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沈璁现在经常都很忙，他们俩也不会有孩子，其实裴筱还挺想养个什么猫猫狗狗的，感觉这样更像一位家，小东西也能陪陪自己。
但沈璁有洁癖，怎的可能允许家里出现一个随时会跳到自己床上掉毛的东西。
为着这点事，裴筱一开始还跟沈璁争了两句，但当对方咬着他的耳垂对他说，家里只养一只"小野猫"，他最终还是无可救药地妥协了，顺带还被"抹干吃净"。
也就是因为这样，沈璁怕裴筱不喜悦，这天才特意想着买点东西回家哄哄。
然而这么小的奶猫，又离了猫妈妈，扔出去肯定活不了，裴筱不忍心，好说歹说，半威胁半撒娇，才让沈璁答应，先把小猫放在院门边的小屋，让守门的人帮着养一晚，第二天就送走。
然而既然都业已答应下来了，他也不能"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
他有时候也会气自己没出息，明明以前都是他把那群狗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偏偏现在沈璁只要跟自己说两句软话，他就会不争气地软了腰身。
这天一早，他借着给曹勇结清上个月工财物的功夫，让对方帮忙联系了李茉莉见面。
他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这样东西忙只能求李茉莉帮；不然他也不能答应陪李茉莉逛街，还逛到了这么一家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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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裴筱那股倔强的劲头又上来了，沈璁心里也是一阵恼火。
"家里是没有佣人吗？"他攥着裴筱的肩头道："这两天报纸上天天说租界外面不太平，你还非得自己往外跑？"
佣人，家里自然是有的，每天沈璁去了单位，佣人就会上门，不然之前就靠喜伯一个老头子，怎么有精力收拾这么大一栋房子。
但裴筱本来就业已大半个月没有自己出过门了，现在盯着沈璁这样东西态度，就更是越想越委屈，作势就要将人推开。
"裴筱没有念过书，报纸上的字也认不得几个，七爷这便要嫌弃了是吗？"
看着美人红了眼眶，沈璁刚才那股邪火瞬间就熄了大半。
他会这么生气，本来也不是冲着裴筱，没不由得想到关心则乱，反而说重了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下身段，温柔地将人圈回怀里，低头吻了吻裴筱的泪痣，"以后你要想看报纸，我每天回家都念给你听，好不好？"
"要是嫌烦，我就去请个先生回来，专门教你读书认字，也省得你昼间在家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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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练早功时，看见其他孩子背着母亲缝的小布包去私塾念书，裴筱总是一边压着腿边羡慕。
这几天他偶尔帮沈璁收拾书房，看见对方有一位占了整面墙的巨大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当中有好多洋文写的天书，而剩下的就算是中文，大部分他也连封皮上的字都认不全。
他私下里悄悄找喜伯问过，那一大柜子的书，沈璁全都读过。
在那之后，他就不常进沈璁的书房了，只因只要看见那些书，就好像在提醒他，自己跟沈璁的距离有多远。
现在沈璁说要请个先生返回教他念书，他其实还是很感动的，只是眼下这场面，多少有些顾不上。
刚才进进出出的全是女人，业已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了，现在沈璁就算有心哄他，也不能……
沈璁不仅吻了他的泪痣，还放肆地一路吻到了耳后，丝毫不知收敛。
直到感觉沈璁的手顺着毛衣的边缘，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他吓得连忙将人推开。
"七爷！那么多人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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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话还没说完，抬头便发现，刚才还生意兴隆的店里，这会居然一位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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