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能从沈璁嘴里听到"恕罪"这三个字, 对裴筱而言，是一种不小的冲击。
倘若说他的生命里还有一位比冯吟秋更骄傲的人存在，那一定就是沈璁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沈璁模样好，家世好, 学历好, 样样都好, 就连进入沈氏家族企业后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一等一的好，好像没有何物是他做不到的。
他似乎出生就是那站在云尖尖上的人，总会让裴筱感觉, 自己踮起脚来也够不着。
这样的人怎的可能有错呢？
就算有，以沈璁的性格, 比起道歉, 他更有可能直接修改游戏的规则, 让错的都变成对的。
他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向任何人低头。
其实不怪裴筱吃惊，就连沈璁自己都在说出那三个字后感到莫名的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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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说出这三个字是在何物时候了, 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 他上一次跟人道歉，对象一定是母亲。
可是窦凤娘已经去世众多年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位突兀的道歉，似乎骤然就打通了裴筱的任督二脉似的, 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故而……"他颇为震吃惊道："你之前始终不让我出门，就是怕你爹……我是说沈克山……你怕他……"
之前从来没有往这样东西方向联想，不是裴筱不是聪明，而是站在他的位置上, 能不由得想到的, 其实也跟当初的窦凤娘差不多。
毕竟, 在这天之前，他并不知道，沈家所有的"脏"事都让沈璁做了。
在外人看来，沈克山一直都只是一个在商业上极为成功实业家，甚至，就算业已不便于行，他还是经常热心除夕上海的一些慈善晚宴，是个形象相当积极正面的老者。
裴筱自知卑微，他能够不由得想到自己会和当初的窦凤娘一样，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进沈公馆，也不能得到沈克山和沈家的任何认可，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外界看来如此高高在上，又形象良好的沈克山，真的会对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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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裴筱埋怨地拍了把沈璁的前胸，"你要是说你只是担心我，担心沈克山做什么，我还能故意跑出去让你操心吗！"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裴筱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哭腔，听得沈璁心疼极了。
他双手将人紧紧搂住，等怀里的人宁静下来后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上海滩，说沈克山一句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实在不为过。
但好在他们之前的确有过约法三章，沈克山也始终信守承诺，历来没有到马斯南路二十七号来过；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要单方面撕毁约定，至少家里还有一个喜伯这样东西自己最信任的人——
马斯南路二十七号，业已是沈璁能不由得想到的，全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总不可能每天带着裴筱去单位的。
就算裴筱愿意，他也清楚心知自己眼前此时正做着的事情有多危险，他决不会允许裴筱参和进去。
"我怕保护不了你……"他抱着裴筱喃喃道："但又不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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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
沈璁的声音太轻了，裴筱一时没有听清，他下意识疑惑地问道，一抬头对上沈璁的目光，立马吓了一跳。
就算方才说起沈克山和窦凤娘的事情，沈璁也可以保持平静，可现在沈璁的眼神却痛苦极了。
这是裴筱第一次在沈璁眼底看到这样浓烈的情绪。
"要我怎的给你开口……告诉你……"沈璁说着，轻摇了摇头。
在今天之前，他始终以为自己会将这样东西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我曾经，至少有两次机会是能够救我娘的……可我……"
"都没有做到。"
裴筱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沈璁刚刚才说过，倘若他在国内，在窦凤娘旁边，一定不会眼睁睁盯着母亲抽大烟把自己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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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犹疑着开口问道："还有一次呢？"
"在我小时候。"沈璁无力地将下巴耷拉在裴筱肩上，疲惫地阖上了眼睛，良久后才道："我曾经看过，沈克山，打我娘。"
"而且，不止一次。"
其实窦凤娘也不至于愚蠢到真的去做点何物，故意激怒沈克山的事情，她只是对待沈克山的态度比较冷淡，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百般讨好，献媚争宠。
但仅仅只是冷淡的态度，就业已足以刺激沈克山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凭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自负又自傲的性格，怎的能够忍受一位低贱卑微如窦凤娘一般，甚至要靠自己活着的女人，居然不是全心全意地爱慕并且崇拜着自己，还这么难以掌控。
而在窦凤娘的眼里，只要沈璁不被亲爹厌弃就够了，她根本不需要讨沈克山的喜欢。
故而她再三警告儿子，不管望见任何事情也不准出声，何况不准家里的任何人插手；故而就算沈璁看见了，也只能被含泪的奶娘捂着嘴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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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初倘若我能拦住沈克山，哪怕一次……"沈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能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
只因沈克山极为看重脸面，他要维护自己在外人面前正派高大的形象，就不能被人诟病自己是个只会对女人动手的人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故而就算窦凤娘被他打伤，也是不能请医生瞧病的，就连奶娘想去抓两服药，都得做贼似的把药方拆成好几份，分开数个药铺买齐，深怕被人发现。
沈璁也是后来才在日记上看到，就是在那个时候，窦凤娘听人说，罂粟可以入药止疼。
后来鸦片泛滥，她又不缺财物，便悄悄试过几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到最后，沈克山已经很少来看他们母子，冲突自然也就少了，可窦凤娘已经沾上了鸦片的瘾，再也没能戒掉。
作为一位被养在府外的孩子，沈璁就像一个私生子，纵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得罪沈克山，但在背地里，他听过的闲言碎语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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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不被父亲和外界看好，又有没能保护母亲的阴影，要是这一次连裴筱都保护不了……
"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废物。"
他轻声道。
"不是！"裴筱突然激动道："你不是的！"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他尽量压抑着，可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哽咽。
"你救过……众多……别的人……"
"我倒也没有那么伟大……"以为裴筱真的哭了，沈璁连忙坐直身体，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无可奈何地笑着说："都过去了。"
"你现在想做何物都能够。"
"要不……"他低头拨着裴筱的下巴哄道："我去买一位电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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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乐门唱歌有何物前途，给电影唱两首插曲，再录成胶片……"
盯着裴筱吃惊的眼神，他故意玩笑道："干脆你自己演，反正电影院门口那些海报上的明星也不如咱们裴老板风华绝代。"
这话要是换做旁人来说，裴筱也只会当玩笑一句，但沈璁这么说了，他就不怀疑对方真的会做。
毕竟以沈家的人脉和财力，要捧红个巴小明星简直易如反掌。
可裴筱却喜悦不起来，甚至心里还酸溜溜的。
"七爷……你……认真的？"
"本来只是玩笑。"沈璁微微挑眉，"但倘若你真想，就是真的。"
"那你不怕……不怕……别人盯着我……"
裴筱说到最后，嗓音已经低得像是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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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气自己总是这么矛盾。
之前沈璁像养一只鸟儿似的把他关在笼子里，他自然不乐意；可现在沈璁骤然"大度"了起来，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只要不由得想到沈璁好像也不那么在乎自己，他一瞬间就难受得想要掉泪。
可是下一秒，他就听到沈璁笑出了声音。
"怕，怎么不怕。"沈璁坦荡荡道。
之前要不是见不得百乐门里那么多爽色眯眯的眼睛盯着裴筱看，他可能也不会这么快把人拐回家里来。
"明儿一早，我就去找根狗链，把郑乔拴在我工作间入口处，不——"
"直接拴在单位入口处。"
"让所有人都看看，觊觎我沈璁的人，是个什么下场。"他一脸坏笑着挑了挑眉毛，抬起裴筱的下巴，"我倒要看看，整个上海滩，还有谁还敢‘盯’着我们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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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裴筱闻言很快破涕为笑。
他喜欢曾经那个温柔的沈璁，也喜欢现在这样霸道的沈璁。
明心知沈璁是在跟自己说笑，但他就是无法自拔地沉湎于沈璁对自己的这种占有欲。
而且，他毫不怀疑，以沈璁的为人和手腕，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七爷不杀郑乔了吗？"他靠在沈璁怀里开口问道。
"你想他死吗？"沈璁反问道。
"不想。"裴筱不多时回道："裴筱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是不想七爷弄脏了手。"
沈璁低头吻了吻裴筱的额角，"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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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倦意也爬上了他的眼皮。
他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沉沉地阖上了目光。
"七爷不上楼睡吗？"裴筱趴在沈璁的前胸上问道。
沈璁闭着目光摇了摇头，"不想动。"
裴筱抬起头来，盯着满脸疲态的沈璁，心疼地举起手，温柔地抚平了对方轻蹙的眉心。
"那七爷就像刚才一样，睡在裴筱身上。"
他搂着沈璁，让人平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耐心地一根根拨顺对方的发丝，另一只轻轻扶着着沈璁的后背，就像哄孩子睡觉似的。
"要不……裴筱也给七爷唱歌小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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