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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一章 阴馆城
从楚地的兰陵到河东的临汾。纵然路途漫漫，有上千里之远，可是按照常理，就算是走得慢，最多一两个月也就好了，怎的会要走上两年之久，荀昭还真的从来没有问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当年你曾祖带着我，一路行走，一路领我入各家求学。"荀益又笑了两声，继续开口说道，"算起来，这也当能算是游学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荀昭顿时明白了过来。大母陈氏，就是颖水陈氏族人。
颖水陈氏，乃是当年陈胡公满的子孙，是当今的大族，能把族中的子女嫁于荀益，可见大父当年的才学实在上乘。
一路游学，还能赚个老婆返回，自己这个大父，不出所料还是有些手段。荀昭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笑了几声。
"昭儿！"荀益听荀昭半晌不说话，以为他是睡着了，是以又唤了一声。才叫出来，就听荀昭答应了。其实荀昭不说话，只是是不心知说何物好。
"昭儿，这么些年来，你可是在心里怪过大父？"荀益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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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为何要怪大父？"荀昭顿时有些愕然。这么些年来，大父好象一直对自己不错，并想不出理由去怪他。
自己如今纵然也是帮人家打工，可是老板就是未来的汉武帝刘彻，也不能算是自己吃亏了，毕竟不能要求大父也是皇帝，自己就是皇太孙吧。
"当年大父见你迟迟不开智，确实是急切了些。"在荀昭十岁以前，荀益在看荀昭的时候，其实始终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心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就算再傻，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孙子，不可能不管不问。与其说当年是歧视荀昭，不如说是和二子荀立赌气，谁让他不能给自己再添一位孙子出来。
荀立也是从小天资聪慧，是三个儿子中最出众的一位，生出子孙来，如果没有像荀昭这样的意外，也应当不会太差。
可是自己最聪明，最器重的儿子，却给自己生了一个傻孙子，然后就没了动静。让荀益当年如何不恼怒。
"当年？"荀昭躺在被窝里摇了摇脑袋，像是若有所思，"当年的时候，孙儿也记得不太真切了。"
反正吧……十岁以前又不是自己，然而这样东西想法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荀昭皱了皱眉头，有些迷糊。又好象是自己吧，毕竟当年的那些事情，总还依稀有些记忆。倘若当年自己真的是个傻子，记事情不真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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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荀昭，荀昭不是我，也不对，我那是自然是荀昭……荀昭想来想去，只感觉越想越头疼，索性不再去想，反正自己不想再怪大父就是了。
"当年孙儿也有吃有喝，历来没冻着饿着，哪里能再怪大父。"荀昭这句话说的，倒是真心，"每年天冷的时候。大母也都送丝棉来给孙儿做冬衣，孙儿听说两位兄长也不一定年年有呢。"
丝棉这东西，顾名思义，就是蚕丝的角料扯开来，弄成絮状。虽然是角料，只是实在是蚕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价格不菲的东西。
两千年后的那些所谓蚕丝被何物的，其实都只是化工产品弄出来的，无论是舒适性还是保暖性，比起真正的丝棉来，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曾祖在回乡的路上感染了风寒，回乡没多少时候就离了世。"荀益回想起往事来，甚是感慨，又听荀昭的话，实在是不想去计较以前的时候，心里也更宽了许多。
"那时候你大父我的年纪，也就和你长兄如今相仿。也亏得当年你曾祖教导，学了不少书，受族中器重，在学塾做讲师，拿些柴米养家。"
当年大父荀益跟着曾祖从兰陵出发，一路北上，路上还走了两年，就算从前有点积蓄，只怕也是在路上用光了，荀昭如是想。
"当年北上返乡的时候，路上也缺盘缠。"荀益像是猜到了荀昭心里在想什么的一样，继续开口说道。"路上有些大族，便想要买我们家从兰陵带回来的书简，若是只买个一两部，倒也够这一路上的花消了。"
如今的书籍，不像后世那么容易获得。刻写一套书简下来，费时费工不说，还得要用上许多竹简，代价极大。甚至一个人只要能学好一两部经书，就能够算是有学之士，在乡间也会有些名声，被举为官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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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昭以前常常听说过的一句话，叫做"书中自有黄金屋"，把这句话放到如今这个时候，更为贴切。
荀家藏有的经书，有众多甚至是难寻的典籍。就算是寻常的《易经》何物的，在两千年后的书店里卖，也要有几十块财物一本。
这时候能借到典籍刻录的，起码是一地的名士。如果一本书，是完全由某一位名人手工抄录成的，只怕没有个几千块，是绝不可能买到手的。
倘若书所用的纸张，也是何物名贵的特制品，上万也很容易了。
然而严肃的的说。如今的一部书简，价值绝对要比后世的一万块财物要多的多。
"你曾祖宁可把自己穿的衣裳变卖了，却也不肯卖一卷书简。"荀益默然感慨一声，"若不是在路上感染了风寒，兴许也不会那么早离世。"
曾祖离世时候，大父也才不到二十岁，那么曾祖当时约莫也就只有四十岁上下，正是青壮之时。
大概也是正只因如此，如今的荀塾里，荀家才会是从大父荀益开始担任讲师。否则无论怎么说，曾祖的学识什么的。也该要比当年的大父要高上几分，理应不该直接由大父领学才是。
从某中意义上来说，曾祖的离世，说不定就是为了保住荀家所有的这些经书典籍。也正是因为这些经书典籍的缘故，荀家才能由回乡时的一无所有，逐渐积攒起几分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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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离世之时，曾对我几番托言，定要为我荀家留住这些典籍，继续传承家学。"虽然已经是数十年过去，可是说起当年的时候，大父荀益仍然有些伤感，"数十年来，我所做所为，也正是依此而行。"
当年的荀昭是一个傻子，傻子当然是不可能传承家学的，荀昭大抵的能理解到大父荀益的几分心思。
"如今新学我儒家的学士，常常会说何物孔孟之道。"荀益话锋一转，口气也跟着变得犀利起来，"当年先祖荀圣曾是说过，孟子之学，乃是叛儒之道，与孔子之学背道而驰，只图欺世盗名，不可取之。"
孔子的学说，荀昭也算是学过不少，当年在卫庄时，也学过些孟子的学说。这时候听大父这么说，回头去想一想，感觉似乎也有些道理。
纵然都说孔孟之道，可是始终以来，荀昭实在感觉孔子和孟子两人的观点，多有不小的出入之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孔子的学说，大多是以人性出发，或褒，或者贬，区分对待，只是凡事不至于失礼。
而孟子的学说。撇开那个"性善论"不说，其他的什么"法先王"，何物尊卑上下，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大部分的观点，其实都是在压抑人性的。
从这点上说，孟子的学说，确实是显得有些虚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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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荀昭隐约的记得，这是当年司马迁在做《史记》的时候写的一句话。
如今自己到了此处，不知道司马迁还会不会继续写史记了，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找找看，大概这样东西司马迁年纪也该还小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司马迁是儒家学士，只是他明显也应当是孔荀门生，对于孟子那一套不太感冒，可见孟子的学说，相对并不太得人心，只是不心知为何物后世人往往尊孟子为亚圣，配享文庙，却把荀子冷落到了边。
既然说到了荀孟之争，大父的话语也明显就比刚才多了许多，好在荀昭虽然始终在赶路，倒也走得不急，还不算太困。还有那些醉了酒的军士，到明天一大早也未必就能恢复过来，大不了迟上一天到雁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相对来说，孔荀之道更合乎荀昭这样东西有着两千多年眼界的人的胃口。祖孙两人相谈甚欢，直到荀益禁不住睡了过去，才算完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去看，果然还有不少人没恢复过来，于是干脆再停一天走。荀益和荀慎等人也正是巴不得，平日里家里太过冷清了，好不容易热闹一回，要是荀昭只呆上一晚上，第二天就走未免太可惜。
再等上路，荀昭怕还这么耽误时候，并没有再去平阳，只是托人送了封信笺去给父母。虽然想去卫庄探望下卫子夫，却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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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这么多人专门去看卫子夫，理由宛如有些不充分，更何况这一百军士里，都是光棍，自己怎的好意思。至于师傅王孟彼处，一来是还没有打探到师傅所要的消息，二来师傅有言在先，切末轻易泄露行踪出去，人太多了，去了也不好行事。
到了雁门郡的阴馆城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如今这样东西时候就业已有了，两千多年来都没有变过。
在后世的时候，元宵节常常被称做小年，家家都要挂灯笼，这个习俗如今也业已是有了。
丞相府的调令和印信，荀昭是随身带着的，故而进城时候并不耽误。
守门的军士听说荀昭是新来的都尉司马，又有丞相府的任命，当下也不敢怠慢，随即派人领着荀昭去见太守冯敬。
雁门郡乃是边关之地，后来被改称过代郡，就是此地。路过的大街上，自然是不如长安城里繁华，只是众军虽然是从长安城里来的，平日里大多也只是驻守在城外，轻易不能入城，故而看了四周的热闹，也极是兴奋。
相比起长安的繁华，阴馆城另有自己的一番味道。雁门郡乃是边境，路上行走的商人也多，既有汉人，也有胡人。
汉人和胡人虽然在战场上见了总要争个你死我活，只是真正到了市场上，却是相谈甚欢。没准上次是在战场见过面的人，脱了军装到了这里，等再见了面，还能够当作熟人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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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昭在此之前，去过离边境最近的地方就是太原，这回到了雁门，也是感觉新奇。
领路的士卒，兴许是看出了荀昭有几分好奇，凑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告诉荀昭，这些路上行走的商人，其实大多是私商。
所谓的私商，其实也不是和公家对立的一位词，只是常常会贩卖一些违禁的东西去给匈奴人。
比如粮食，其实根据大汉的律法，就是不许卖给匈奴人的，其他还有铁器等器物，更是如此。可是越是有禁令的东西，往往贩卖起来也是利润更高，常常是屡禁不止，想根绝也绝不了。
"难道你们都是不管？"荀昭有些纳闷，既然连这个守门的小兵都知道他们是私商了，为何物还由着他们在这里大摇大摆的走着。
"荀司马有所不知。"那士卒笑了几声，继续朝着荀昭开口说道，"其实所谓的禁令，也是相对而言，平日里让他们犯一犯禁，对我大汉也未必就是坏事。"
"匈奴人既然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自然也有想要，匈奴人却不肯给的，这时候就要靠这些私商们手上的路子了。"那门军详细说解给荀昭听，"有些路广的私商，就是太守大人轻易也不会得罪。"
"这倒也是。"荀昭认真的略微点头。
比如最好的骏马，大多是草原上产的，只是匈奴人定然是不希望这些骏马流到汉人的手上。只是汉人仍然是可以从市场上买到，从这一点上说，还是互通有无的，只要控制得好，反而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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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馆城不算太大，即使比起安邑来，也要小上不少。那门军领着荀昭一行，一边走边说，走了一刻钟左右就业已到了城中的太守府。
相对于其他郡的太守府，此处的门卫宛如也要严谨几分，毕竟地处边关，可能出现的情况也会更多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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