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车子启动,傅云晚一动不动坐在车里，失魂落魄。
谢旃还活着，他就是檀香帅。谢旃还活着。谢旃,还活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想哭，哭不出来，喉咙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用上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勉强透一点点空气进来。
谢旃怎的可能，还活着。
像有何物看不见的手戳进心里撕着扯着,把那些藏在最深处,不能让人看见的愧疚、自责还有悲苦全都翻出来,在这样东西无助而迷茫的冬日清晨,让人仿佛骤然回到了谢旃刚去的那天，白汪汪一片的灵堂，孤独绝望的自己。傅云晚嘶哑着嗓子,许久才能唤出声："段队正。"
她亲眼盯着他死去，亲手整理了他的遗体，她痛苦得几乎要跟他一起死去。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谢旃假如还活着,又怎的可能让她承受。
窗外不多时响起段祥的回应："属下在,娘子有什么吩咐？"
傅云晚木然着抬手，几乎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细的缝："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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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苦寒的风吹着脸颊,吹得头皮一片冰冷，透过窗缝看见边上黑骑沉默肃然的盔甲,看见远方干燥的泥土被马蹄践踏出灰黄的尘雾，是贺兰祖乙那六千兵马。安河大长公主已经不见了，她费尽心机拦住了她,她怎的会，要跟她说谢旃的事？
迟钝的思维想不清楚，只本能地心知，安河大长公主绝不可能是出于好心。桓宣跟公主府，跟贺兰氏仇怨业已很深了，安河大长公主这话，怎么看怎的都像是在坑害他。
假如她贸贸然瞎问瞎想，只会给他添麻烦。傅云晚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没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慢慢合上窗，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各种声响，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段队正。"
段祥很快又过来了："娘子有什么吩咐？"
傅云晚迟疑着，半晌："我想见见大将军，麻烦你给他捎个信。"
她业已很久不曾见到他了。自从那次他三更半夜回来，那天他那么古怪，粗鲁又沉默，弄疼了她又懊悔着哄他。到这样东西时候，这样迷茫无助的时候，才发现唯有他是那样可靠，怎的都不会消失的存在。问问他，他会告诉她实情，她再不用为着何物大长公主的一句话，翻来覆去折腾自己。
段祥顿了一下："等回城后属下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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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晚看出了他的犹疑，他为什么犹豫？桓宣很忙不能见她，还是发生了别的事，别的她不心知的事？
外面骤然嚷乱起来，门窗紧闭着，仍旧挡不住响亮的北人口音零零碎碎往耳朵里蹦，议和，南蛮，檀香帅。车子骤然加快跑了起来，颠得人摇摇晃晃坐不稳，那些吵嚷声被甩得远了，但是那些零碎的片段业已足够她拼凑出一位消息：檀香帅来了，在跟代国议和。
那么桓宣，该见到檀香帅了吧？飘荡的心突然落下，踏实的同一时间觉得悲苦。桓宣何物都不曾说过，那么彼人，绝不可能是谢旃。谢旃已经死了，再不可能回来了。
眼梢湿湿的，抬
ldquo;娘子， rdquo;段祥跟上来， ldquo;立马要入城了，里头可能有人为难，娘子不要露面，属下来办就好。 rdquo;
手擦掉。她都在乱想什么，假如真是谢旃，桓宣又怎的可能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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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晚答应着，忍不住又叮嘱一遍："你想起去寻大将军。"
找到他，把安河大长公主那句话告诉他，他那样聪明肯定知道安河大长公主怀着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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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簇拥着车马，浩浩荡荡往城中去，城门上，桓宣转身拂袖而去，沉着嗓音："怎么办的事！"
王澍跟在后面："是属下的过失，属下防备了陛下和大司马，没能查到公主府的动向。"
桓宣知道怪不得他，如今树敌已多，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方方面面全都查清。只是这次没能走掉，再想走就是难于登天，该怎么办？沉稳道："把人都管好了，休要让消息走漏到娘子耳朵里！"
快步往城门前走去迎她，到跟前，又停住步子。他如今身上带了新伤，她每次都会过问换药的事，倘若见面难免还要查看，若是被她看见问起，又该如何跟她撒这样东西谎？况且让她知道他又受了伤，又不知要怎么样心痛了。一时间犹疑不定，眼看车子就要进门，连忙返回城楼，掩在垛口的阴影里盯着。
车子进来了，黑骑跟了一半护送，贺兰祖乙的人却在城门外就散了，安河大长公主也不见踪影。城门内的守卫也只是例行查了腰牌，并没有为难。
一切都平静得让人感觉诡异。桓宣盯着那辆车，盼着门窗能开一下，好让他偷偷看她一眼，可始终到车子拂袖而去，门窗也不曾开过。他曾叮嘱过出门的时候不要露面，她那样乖那样听话，全都听进去了。
恋恋地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终是看不见了，下来城楼，宿卫等在城入口处："陛下命大将军随即回去养伤。"
桓宣瞥他一眼。元辂是怕他出城。刺史府方寸之地困不住他，但她在城里，他就哪里也去不了。
刺史府，元辂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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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娇低着头蜷缩在榻上，风帽和貂裘依旧紧紧捂着遮住容貌，听见外面皮靴底子踏过石板路的动静，元辂来了。
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拂袖而去元辂有段时间了，久得让她都有点忘了，这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她这一来，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心里有一霎时生出退缩，听见帘子响动，元辂轻而短促的嬉笑声："傅云晚，美人。"
靴声橐橐，不紧不慢来到近前："兜兜转转，还不是落到朕的手里。"
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让朕看看，这些天桓宣把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嗓音戛但是止，元辂认出了她："是你？"
傅娇对上他狭斜的目光，带着诧异和怒气，此时已经绝无退路，唯有一往直前，从死地里扒出一条生路。顺着他的手贴上去，让尖尖瘦瘦的下巴在他手里："奴不敢欺骗陛下，都是大将军逼奴！求陛下饶了奴，怜惜奴吧！"
捏住她下巴的手猛地用力，疼得额上一下子冒了汗，声音却更柔媚了："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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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将军夺去，如同掉进地狱，千盼万盼一直盼着陛下救奴，陛下请看。"
扯掉脖子上围着的貂皮，露出细细的锁骨，又挽起袖子，让胳膊上愈合不久的刀伤也露出来："大将军几次利用奴假扮奴的七姐，他说奴跟七姐生得有些像，奴的胳膊就是只因这样东西受的伤，到现在还疼得很，总是流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跟傅云晚，生得很像吗？元辂垂着眼皮审视。从这个角度看是有几分像，同样娇小的身量，骨架圆细，软软的肉，烟水般朦胧的眉眼。虽然比不上那般绝色，还是有些仿佛的，方才他不是也没认出来吗。
攥住她细细的手腕看了看，皮肤白得很，又细，伤痕在手外侧，说不定是皮子好，愈合时并没有那种凹凸不平难看的模样，只是深红的一道。元辂手指抚过，指尖修得短短的指甲突然刺进去，破开伤疤。
血一下子冒出来，傅娇痛呼一声，不敢躲，挨着蹭着，依偎着元辂："陛下，你弄痛奴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元辂抬手摸了下她的脸，指尖的血痕在她脸颊上带出一条红线："小贱人，你不是最喜欢这样东西么。"
脸贴上去，细着声音："陛下，留下奴吧，奴只想跟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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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用力，掐得更深，傅娇冒着冷汗忍住。她心知这样东西，宫里那些女人时常挨打，有时候固然是触怒了元辂，但更多的时候就是毫无缘故，她早看出来了，元辂喜欢这样折磨女人。见血更能让他痛快。只要能让他痛快，就能留在他旁边，越爬越高。
"小贱人。"元辂笑着，扯开她裹着的裘衣，"又打的什么主意？"
傅娇任由他折腾。有一刹那骤然想起别院里彼小小的校场，那样宁静到乏味的一天又一天，什么都不用争抢，也没什么好争抢的。她那时候觉得被困住了，可困在那样一位地方，又何尝不是一种舒心。她活了十五年，何曾有过那样舒心的时候。
下一息胳膊上一疼，元辂又弄开一块伤疤："那就留下吧。"
傅娇细着嗓子，婉转叫了声，元辂翻过来按在榻边，正是得趣，门外宦官禀报："安河大长公主求见。"
元辂懒得停："让她进来。"
傅娇吓了一跳，挣扎着要逃，又被元辂抓住脚踝扯回来，扯过衣服盖住相接的位置。跫音很快来到近前，安河大长公主进来了，看见时怔了下，只因背对着看不见脸，便以为是哪个宫人，连忙低头："陛下，桓宣偷着送傅女出城，我和领军将军给拦返回了。"
"好。"元辂说着话用力一挺，傅娇冒着冷汗几乎被撞出去，听见安河大长公主又道："我还得了一个消息，桓宣暗自调了黑骑过来，沿途关卡用的都是假文书，欺君罔上。"
傅娇死死咬着牙，听见元辂淡淡的语声："到时候，人归你们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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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何物时候？什么
人归他们处置？脑中一霎时转过千百个念头，听见脚步声响动，安河大长公主走了。
门外廊下，贺兰真得了消息刚追过来："阿娘，你抓了傅云晚？"
"没，"安河
大长公主怕她进屋去吵元辂，拽着她往外走，"我让人你二叔送她回去了。"
"怎么会？"贺兰真一下子就炸了，"干嘛不杀了她！"
"干嘛要杀她？"安河大长公主反问，"留着她能让桓宣生不如死，还能取他的性命，报你的仇恨。"
贺兰真呆了下，忍不住问道："真要杀他？"
贺兰真想反驳又不敢反驳，余光里瞥见远处道上锦貂裘的衣角一动，恍惚是谢旃。这会子元辂没有会谈，他倒是逍遥自在，还有心思乱逛，也不怕那些北人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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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河大长公主横她一眼："你休要再动蠢念头，老老实实听我安排。"
谢家别院。
傅云晚在内院下了车，阿金提前送去了别处还不曾回来，段祥带着侍卫在收拾厢房，傅云晚在主屋廊下等着，有心催段祥去找桓宣，又觉得宛如太难为人，心里千回百转，不觉又想起那句话：谢旃没有死，他就是檀香帅。
明心知是假，还是时时刻刻不能置于，正是没个开交，一个侍卫端着炭盆走近了，压低着嗓音："娘子别出声，是我，刘止。"
他将帽子抬高了点，露出熟悉的眉眼，傅云晚惊得几乎要叫出声，又死死忍住，刘止没有再往前，急急开口说道："郎君没有死，如今就在城里，娘子若还念着郎君的话，戌时到此处相见。"
炭盆放下了，刘止往她手里塞了一件东西，飞快地走了出去。傅云晚怔怔站着，要很久很久，才能透出一口气。
郎君没有死，如今就在城里。
谢旃没有死，他就是檀香帅。
檀香帅来了，此时正跟代国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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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低眼，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一位装着檀香的香囊。她给谢旃整衣入殓时放在他怀里的，她亲手绣的花样，亲手缝的香囊。灵堂失火后没再找到，以为是在火场里烧了，如今，竟又出现在眼前。
脑子里嗡嗡直响，腿软得站不住，紧紧抓着廊柱。娘子还念着郎君的话，戌时到此处相见。他还活着，他要见她。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段祥匆匆走来："娘子请回吧，收拾好了。"
"你去找大将军，现在就去，快。"傅云晚哑着嗓子，"我要见他。"
她业已煎熬得拿不出一丝一毫主意。她如此渴盼着桓宣，需要他返回，需要他坚实的胸膛，需要他亲口告诉她，都是假的，一切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两刻钟后，刺史府。
桓宣听完段祥的话，犹豫着："你跟娘子说，今天没空回去。"
他这样子，怎么好回去。肩背上几乎是皮开肉绽，她要是望见又要哭得厉害了。况且她要是问起为什么受伤，又该怎么回答。隐瞒她是一回事，说谎骗她，就是此外一回事了。
眼看段祥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叫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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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祥连忙停步，桓宣走近两步，有一刹那极想就跟着他回去，到底又摆摆手："跟娘子说我明后天得了空一定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眼看他答应着走
了()，忍不住又叫住： ldquo;回来。 rdquo;
段祥停住?()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桓宣想了想："就说我始终都按时换药，让她放心。"
段祥答应着又走，离开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心里寻思着他会不会再叫住，却见他站在窗前出神，这一次，却是没做声了。
出来时王澍正匆匆进来，叫住了他："今后多加小心，有人在城外看见了刘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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