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色一点一点地笼住了杏花里，万籁俱寂，只有朦胧月光宁静洒落。
素色衣袍在风中扬起一角，少年落在屋顶，俯视着下方村落，微微皱起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在这杏花里四周再三查探，还是未能查明不思归先天道韵泄露的缘由。
手中结印，谢寒衣眉心亮起一点灵光，数息之后，他睁开眼，不出所料还是一无所获。
他也不觉太气馁，既然此处没有线索，便先去不思归看一看了。
秘境开启，大夏龙雀将要出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蓬莱虽对这把凶刃无甚兴趣，却要谨防它落入邪修甚至妖族手中，否则必定遗祸无穷。
目光不经意扫过下方，谢寒衣忽地一怔，深更半夜，怎的还有人坐在屋檐下？
少年跃下屋顶，朦胧月色下，他看清了少女披风下那张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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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寒衣定定地盯着姬瑶，许久，忽然开口："姑娘，久仰像……有病？"
一见面便说人有病，也是世间罕有了。
话说出口，谢寒衣宛如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妥当，然而他确定自己的感知该不会出错，跟前睡着的姑娘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体内情形恐怕不怎的好。
四周恢复了平静。
谢寒衣的感知的确没有出错，若是他现在为姬瑶号脉，就能发现她体内经脉断绝大半，黄庭紫府破碎不全。
这般伤势，就算是天命甚至洞虚的修士，也早该是个死人，而姬瑶却还尚存一息。
不过素不相识，谢寒衣也不会在未曾征得人同意的情况下贸然查探姬瑶的情形。
姬瑶阖着眸，未有醒转的意思，他半蹲下身，盯着少女苍白的脸色，自纳戒中取出了一枝桃花。
寻常桃花都是粉白，但谢寒衣手中这枝却是白中透着碧色，花瓣莹润如同上好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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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蓬莱上才会有的碧玉桃花。
花蕊中点点灵光溢散，在黑夜中如同萤火，映得姬瑶脸上多了两分暖色。
谢寒衣将这枝桃花放在姬瑶鬓边："萍水相逢，希望姑娘早日病愈。"
这便算做是他方才失言的赔礼的。
夜风拂过院中，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谢寒衣走得太快，故而他不知道，就在第二日，这处安谧村落遍挂丧幡，但里中乡民却连哭嚎也不敢高声，只怕再引来何物灾殃。
玉琢牵着毛驴走出药铺，看着沿路缟白，心中沉重。
路过老杏树时，她碰上了要往药铺去的陈云起。
"我要走了。"玉琢看着跟前木讷少年，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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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归将要开启，她不能错过师父好不容易为她争来的机会。
陈云起低低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知道该说何物。
见他神情沉郁，玉琢眼睫颤动，勉强扬起一抹笑："一切都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
他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
玉琢从袖中取出一卷有些残破的竹简，向陈云起的方向递了递。
"这是我从前用作启蒙的功诀，你拿去吧，倘若身有紫府，或许你也能踏上修行之途。"她能感知到陈云起的身体在无意识吸收灵气，但并不确定他能否修行。
数千年前，十四州上有建木贯通天地，人族先祖借建木前往九霄，向九重天上的神族求来了修行功诀。因人族功法起源于神族，是以必定要如神族身怀黄庭、紫府者方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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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凡人虽生来便有黄庭，体内有紫府者却是百中无一。
若无紫府，即便引灵气入体，最后只能修习武道，而不能真正踏入道途，更不说飞升成仙，但武者的寿命比起寻常凡人还是会强上许多。
九州各诸侯国中，许多效命军中的将领都是武者。
陈云起从父母口中听说过武者。
他的父母都是武者，正因如此，陈氏先主母越夫人才会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二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父教过陈云起用刀，但还来得及引他正式踏入武道之途，夫妻二人便双双殒命，只留当时还不到十岁的陈云起与陈稚相依为命。
知道玉琢好意，陈云起接过竹简，哑声道："有劳。"
"不用。"玉琢骑上毛驴，对他扬起一位笑，"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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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起点头。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陈云起，好好活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陈云起看着毛驴上回头的少女，挤出了一位有些别扭的笑。
他实在很少笑，故而现在笑起来也当真不怎的好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云起想，至少这世上的修士，也不全是恶人，还有像她一样的好人。
至少在玉琢眼里，他们这些凡人的命不是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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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起收起竹简，低着头往药铺里去。
吴郎中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来了，正好能帮忙看看熬药的火候，也看顾一二吴杏林。
那支老参已经用了一半，吴郎中还是没能想出有什么办法能救吴杏林，等到老参用尽，他被吊住的最后一口气也就没了。
陈云起沉默地盯着吴杏林青白的脸色，他心口掌印没有随着时间褪去，反而转为可怕的紫红。
那道掌印上，小指甚至比无名指更长上一截。
注意到他的举动，熬着药的吴郎中开口，陈云起才知，杏花里中，同吴杏林一般伤势的还有好几人，被发现时业已波动全无。
修士随手一掌，便叫凡人全身筋脉尽数断绝，全身骨头都碎得七零八落。
"里中卖鱼的吴七，住在东头的顾二嫂子，已经订了亲的芳姑……"吴郎中絮絮叨叨地数着，他口中一位个名字，陈云起并不陌生。
在父母死后，陈云起能带着病弱的妹妹度过几载春秋，或多或少托赖于杏花里乡人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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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卖鱼的吴七教了陈云起怎的在河里摸鱼，若有卖剩下的鱼，时不时也会送上一条给兄妹二人熬汤；顾二嫂子性情爽快，陈云起一手厨艺还是得她教的；芳姑才十六，是杏花里最好看的姑娘，陈稚在时最喜欢她为自己扎的小辫……
现在，他们都死了。
陈云起顿住动作，茫然地盯着下方，目光失去焦距。
怎的会这么轻易，他们就都不在了？
三日后，阳光落入山林之中，鸟雀振翅，迎着光穿过云层。
深处，古树参天蔽日，老者盘坐在嶙峋山石上，闭目调息，他左腿姿势扭曲，腿骨血肉模糊，隐隐露出森然白色，涌出的血液都是乌黑。
前日与梁叟交手的修士中，那名老妪正擅使毒。
同数名闻道甚至化神的修士正面交锋，梁叟最后虽夺得了那枚蕴含先天道韵的杏果，但也因此受了重伤。
只是体内残毒如附骨之疽，他尝试数次也未能将其祛除，如今实力只剩三成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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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叶翕动，老者猛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
枯瘦五指向前一抓，远方遁逃的少年便身形一滞，随即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回，重重摔在了他面前。
陈云起也没想到，自己受吴郎中所托来山中寻几味用尽的常见药材，会在这里遇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者。
四目相对，梁叟盯着陈云起，嗓音嘶哑如夜枭："是你——"
那只手枯瘦如鹰爪，小指明显异于常人，甚至比无名指更长上一截。
他伏在地上，狼狈地向前望去，正好看清梁叟缓缓收回的五指。
陈云起蓦地想起了吴杏林心口上的掌印，那道掌印，也是小指更长于无名指。吴杏林毫无生气的脸闪现在陈云起跟前，还有吴郎中口中那一个个名字，都死在了这只手下。
双掌紧握成拳，陈云起脑中一片空白。
在看清他的脸后，梁叟眼中现出些微意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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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竟然没有死？
在自己那道灵力下，这身无修为的凡人早该死透了才是！难道他身上有什么机缘？
心念微转，老者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随即要了陈云起的命。
他拂袖挥出一道黑气，没入陈云起体内，不容他躲闪，陈云起转头看向梁叟的目光更多几分惊惧。
对此，梁叟满意地笑了起来，神情更显阴森："你既然出现在此处，便是你我的缘分，今后久仰好为老夫做事，老夫自不会亏待你。"
如今他身负重伤，须得好好休养，恰好用得上这小子。
"……是。"陈云起的身体宛如只因畏惧而略微颤抖着，他垂下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如何。
许久，陈云起踏上杏花里的青石路，身体沐浴在阳光下，心中却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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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叟要他回杏花里中，取来几味草药供他疗伤所用。
陈云起走入院中时，姬瑶仍旧坐在檐下竹椅上，未曾有苏醒的迹象。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入自己屋中，望着那只快装满财物的扑满，良久，将之高高举起。
随着一声脆响，铜钱顿时落了一地。
当年为了给陈稚治病，陈云起卖掉了父母留下的三亩良田，一直到临死前，陈稚还惦念着这件事。
等她的病好了，赎回那三亩田，再买头牛，她和阿兄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
陈云起记得这件事，所以在陈稚离开后，他小心翼翼地攒起每一枚财物，想将那三亩田买回。
如今只差一点，便够了。
陈云起蹲身将铜钱装起，可终究还是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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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弓着腰，深深地埋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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