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不合规矩？
奚昭："不合什么规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月问星："我是——"
话至一半，戛但是止。
她抿了下唇，又重复几遍"我是"，但怎的也不说之后的话。
到最后她索性放弃："总之，不合礼数。我……我出去。"
见她欲言又止，奚昭似乎心领神会了何物。
她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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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性子不同，虽说是同性，也有人会在意和对方的距离感。
"没事，你不用出去。"她指了下角落里的大木柜，"那柜子后面很干净，每天都扫。我没打湿多少，你先去换吧。"
她取过手中衣裙比了下月问星的个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短了点儿，然而该能穿。
月问星却道："不用，我……我不会生病。"
"不会生病，湿衣服黏在身上也没感觉吗？"奚昭双掌抱着衣服往前一递，"这都是我新买的，还没穿过。先去换了吧。"
月问星直勾勾盯着她。
那头乌黑长发披散在脸侧，露出近乎死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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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会儿奚昭才发觉，她不笑时脸色竟显得分外阴郁。
被那双漆黑眼瞳盯着，直觉身上的每节骨头都浸在了泥水里。
是黏腻的冷。
出于本能，奚昭下意识将手往回收了些。
她正想说句要是用不着就算了，便听见月问星道："我穿不了。"
"穿不了？"
月问星垂下眼帘，幽幽道："要烧了，才能穿。"
奚昭怔住，视线顺势落在她穿着的素色长裙上。
似乎还是上回那条裙子，布料很旧，样式朴素，连花纹都没瞧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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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刚开始奚昭只是感觉月问星并非恶鬼，要是性子相合也能够来往，那现在她对她就又多了些怜意。
她俩看起来年岁差不多，哪怕妖族的寿命更长，月问星死的时候也必然朝气。
这样小的年纪就因病离世，往后的一百多年间，始终孤苦伶仃地游荡在月府里。
没法拂袖而去，见不到外面的鲜活与乐趣。
想要何物东西，只能像祭奠亡人那样靠火烧。
不光如此，她还说过只有月圆时或是彻底见不着月亮的夜晚才能出来。
那其他日子呢？
占据多数的其他日子里，她又在哪儿。
当她在夜里徘徊时，会想要看见太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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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往深里想多少，奚昭就已经觉得跟前的鬼魂可怜得不行。
要是她整天只能在晚上飘来飘去，连能聊天的人都没几个……
她稍作思索，随即拧眉。
准得疯。
疯到在夜里狂嚎都说不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月问星是怎的熬过来的。
思及此，她快步走到火堆前。
"那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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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把衣服一卷，连着一双绣鞋统统扔进火里，丝毫没犹豫。
"你喜欢什么样的都能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月问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微低下头。
几绺长发垂落，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不多时就在地面聚成一小洼。
"我……"她不安地转动着眼珠，忽又想起月郤的话，神情惊慌，"我还是走罢，离你太近，不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昭不以为意："先前有位道长给我送了张辟邪符，说是只要带了符就没事。"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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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都烧成灰了，现在要怎的做？"奚昭捡了根木棍在火里戳戳弄弄。
她在府中没什么朋友。
月府纵然管得不严，但那些仆侍都有自己的事，鲜少与她相交。
府外倒有几个来往亲密的。
不过她们都不常来月府，数个月才能见一面，平时最多会相互写信。
奚昭分神瞟了眼月问星。
既然她不知晓取魂的事，那稍微亲近一点儿，该也没关系吧？
月问星犹疑瞬间，最终蹲到了她旁边。
"要取出来。"她慢吞吞地说，将手伸进了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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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火烧灼，穿透身躯。
她在火里翻弄一阵，再收回去时，手里已多了一堆衣服。
原本的藕荷罗裙少了几抹亮色，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又像清透的月光，变成半透明的材质。
"这样就可以了。"月问星起身，正要抖落开那裙子，却忽然僵住。
那惨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迅捷变青，瞳仁也一阵紧缩，似是受着何物大惊吓。
"奚、奚昭，"她磕绊开口，气息急促，"为、为何有、有这样东西？"
说到最后，她业已抖若筛糠，眼神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往裙子上落。
奚昭扫了眼，看见被那堆衣裙半裹着的一件小衣。
"哦，"她语气如常，"你衣服不都湿完了吗？你别挂念，这也是新的，买回来后还特意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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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昏耳鸣中，月问星动也不敢动，语无伦次地推拒："不、不用穿，不用，对不起，我……我不用，抱、抱歉……"
奚昭登时心领神会了，尽力安慰道："不爱穿也用不着道歉啊。正常的，我也不喜欢，尤其是秋冬的时候——那不穿的话怎么处理，再重新放回火里吗？"
"嗯。"月问星应道，却没动。
奚昭以为她是不好放，便顺手扯过，一把丢进火里。
橘红的火焰中燃起一簇亮蓝，那件衣服很快就消失不见。
两人先后换好衣服，奚昭看着她手里的布帕："帕子只用来擦头，也要烧吗？"
"不用。"月问星用布帕包住脑袋，一阵乱揉。
等将往下淌的水吸得差不多了，便又递出帕子："多谢。"
眼睁睁盯着她把自己搓成"炸毛猫"的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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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看来是真的没有一点生活技能啊。
奚昭接过布帕，绕至她后面，把她按回椅子上。
"我来吧，省得你待会儿搓成刺猬。"她简单梳了下那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头发，话锋一转，"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平时也在府中吗？"
月问星："嗯，在府里乱逛。"
奚昭点头。
难怪除了她，府中每一个仆侍都说见过"月姑娘"。
"那白天呢？"她问，"还有不下雨和月亮没圆的夜间，你又在哪儿？"
月问星紧了紧手，低下头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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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一阵，嗓音干涩道："在府里……乱逛。"
……
合着每天都在乱逛是吧。
奚昭原想趁机打听些其他的事，但许是怕影响到她，没过多久月问星就说要走。
走前，奚昭又送了她把伞。
"要是再下雨，在府里乱逛的时候也有个遮挡。"
月问星盯着那把油纸伞，默不作声。
奚昭："是不喜欢吗？"
她觉得这把伞的花色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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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问星摇头："不是，我很喜欢。"
她撑着伞出了门，游魂一般飘出小院。
没走多远，她便就近挑了处屋檐躲着，而后合拢伞，翻来覆去地看。
审视时，她无意识地抿起一丝淡笑，后又将伞紧紧抱在怀里，拿脸颊轻轻蹭着湿冷的伞面。
与此同时，她口中喃喃着——
"‘以前没见过你，你平时也在府中吗？’不对，不对……"她详细想着奚昭说话时的语气，眼中沉进错乱的颠色，"要笑，要大声些。‘昼间呢？还有不下雨的夜间’不是，错了，错了，还说了何物？还说了——"
"问星？"后面陡然传出人声。
月问星一怔，回身时眼底的癫狂还未褪去。
月郤站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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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她手中的伞，他拧起眉："你在哪儿拿的？"
"何物？"
"伞！"
"伞……伞……"月问星将伞藏得更紧，恨不得不露出一点儿，看他时也目露警惕，"奚昭给我的。"
"你又去找她了？"月郤语气更差，"我难道没与你说过，别离她太近！"
月问星扯开一点笑，瞳仁涣散，语调忽上忽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也和你说过，不喜欢你和她走在一块儿，你不也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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