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临近傍晚，奚昭逛到了月府西边的荷塘附近。
荷塘左右砌着高墙，旁生一棵梧桐树。从树上望出去，能看见府外的光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以前没事就往这棵树上爬，这回也是打算上树瞧瞧薛家的人何时过来。没成想刚到荷塘，就看见太崖师徒二人在检查禁制。
蔺岐右手托一黑底金纹的罗盘，罗盘上方凭空悬浮着一支五行符笔——她听他提起过，那是八方道玉盘，可以使禁制化形。
师徒二人的面前纵横着无数头发丝粗细的红线，蛛网一般粘附在墙面。这些红线交错缠绕，在正中心汇集成一绺，另一端则缠绕在那根五行符笔的笔杆上。
符笔缓慢移动，蔺岐看得认真，偶尔以手掐算。
太崖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何物。
余光瞥见奚昭过来，他不着痕迹地挡在蔺岐身前，一并将那八方道玉盘彻底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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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姑娘身子可好些了？"他笑着说，"若外出闲逛，还是要有医师陪同为好。"
奚昭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径直往梧桐树走去。
"都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有远客来，我过来瞧瞧。"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此处瞧？"太崖却笑，"月家府门宛如不在这方向。"
狗道士。
奚昭腹诽一句，面上不显。
她心知这道人在怀疑她靠近蔺岐的动机，而他又和月楚临交好。
要是真被他抓着何物把柄，下一个知道的就是月楚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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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是从入口处看了，何况就算开了门，也望不见多少东西。"说着，她熟稔地扒住一节粗枝。
始终沉默不语的蔺岐看出她的意图，忽开口："奚姑娘。"
奚昭一顿，斜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似在问他骤然叫她做何物。
玉盘上的符笔停住不动，蔺岐道："若要登高望远，不妨取了木梯来用。"
太崖扫他一眼。
"没事，摔不着。"奚昭脚下一蹬，两三下就爬上了梧桐树。
她坐在横生的树节上，拂开枝叶朝远方望。
墙外是街，这棵梧桐又恰好正对着条窄巷。月府外没什么人家，要顺着巷子往外望几十丈，才能再看见高低起伏的屋檐，还有主街上的小小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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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站在树下，双手抄于袖间，一派闲散。
他仰头看她，问："奚姑娘可瞧着人了？"
"还没。"奚昭看得认真，"但他们要进大门，肯定得从前头的巷子口过。"
巷子口。
"不过几尺宽的巷子口，至多能瞧上一眼——你在这儿守着，是知晓他们会何时经过？"
"不心知。"奚昭敷衍应他，"要心知还有何物意思。"
太崖稍一扬眉，似有不解。
"既然不清楚，何苦干等着。"
奚昭懒得跟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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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隐秘的期待从漫长中捕捉一瞬，和等待朝阳升、昙花开没何物区别。
都是无法言说的东西。
太崖倒也不恼，又问："那奚姑娘在等何物远客？"
"薛家人。"奚昭看也没看他，怕他多问，主动解释了两句，"没打听过从什么地方来的，然而世家大族中姓薛的该不多。"
薛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太崖稍敛笑意。
姓薛的大家族是不多。
最大的那户就落在酆都，下治整个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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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临之前在他面前提起过，说是今日鬼域要来人。
但他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奚昭会认识薛家人。且看眼下这情形，她根本不知晓薛家是何物身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目光一转，瞥了眼蔺岐。
后者神情如常，仿没听见似的。
倒是胆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真不怕鬼域和赤乌境联起手来对付他。
太崖收回视线，正想问奚昭如何与薛家人相识，就听见她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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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扶着树身霍然起身，一眨不眨地望着前面。
但见远方的巷子口疾行过几辆马车，那些马并非活物，浑身无肉，仅见漆黑发亮的骨架。
最后一辆马车行过，车厢帘子掀起一角。
一张模糊的面孔一闪而过，似也在看她。
奚昭原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身旁就跃来一人——
太崖步伐轻巧地面了树，抄袖站在她身旁。
这梧桐树生得高大，容下两人绰绰有余。
墙外就是条街，然而位置偏远，几乎没人走动。他望了一阵，何物异样也没发现，问："在哪儿？"
想起蔺岐说的话，奚昭着实不想跟这道人客气。她曲肘挤他，说："道君看不见，就再往高处爬。爬到那树尖尖儿上去，跟猴子一样手搭凉棚，保管何物都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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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懒懒扫她一眼，笑眯眯道："奚姑娘伶牙俐齿，看来伤情大好。"
奚昭也笑。
不过明显不客气，平素唇角下侧一笑就抿出的小涡儿，这会儿一位都瞧不见。
她道："道君不也一样？往常跟那藤椅拜了弟兄，恨不得瞬间不离的。眼下为了看热闹，弃了自家弟兄不说，树爬得利索，懒病也都治好了。"
她话里含刺儿，却听得太崖大笑。
好不容易停下，视线却落在她的侧后方。
他懒散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奚姑娘，取闹人也要小心些，详细被蛇咬了。"
奚昭瞬间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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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过头，随即在梧桐树的长枝上看见一条长蛇。
不稀奇。
月府里藏了些快要化灵的小妖，但大多性情温顺，不会伤人。
那条蛇缠绕在树枝上，眼见着就要碰到墙上的禁制。
"府里是有蛇，不咬人。"她直接朝那蛇伸手，一把抓住它，而后往树下一丢。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头回碰见这种事了。
但那蛇刚被丢至半空，太崖就抓着了它的尾巴尖儿。
"诶！你小心！"奚昭忙道。
这些化了灵的小妖的确通些灵性，但惹急了也会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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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可出乎意料。
那条蛇竟乖乖地缠绕上了太崖的胳膊，还拿脑袋去碰他的肩。
奚昭一怔："它怎的这般听你话？"
"自然是修炼过驯蛇的法术了。"太崖稍顿，"想心知？"
奚昭想了想，没忍住点头。
好吧。
虽说她有些烦他对蔺岐说她坏话，但这套功夫的确吸引人。
太崖便俯下身，耳上悬挂的带坠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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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耳语几句，直听得奚昭渐拧起眉。
到最后，她连连摇头："不可能！"
"怎的不可能？"太崖指尖微动，那条蛇就直起了身子，认认真真地朝她点了三下头，"若我说谎骗你，这蛇怎会这般听我话。"
奚昭还是将信将疑："可没理啊，你说的办法太荒唐了。"
没一个字儿能信的。
"有时最荒唐的法子才最靠谱。"太崖笑道，"奚姑娘要是怀疑，不妨自个儿去试试。"
他俩的嗓音不大，在说悄悄话似的。蔺岐照常检查着罗盘，偶尔望一眼树上。
看过两三回后，却见那两道身影快要挨在一起，声音也更低了。
盯了半晌，他忽然唤道："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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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看他："何事？"
"有一处阵象看不清。"蔺岐面容平静。
"哦，就下来。"太崖用指节点了点蛇下巴，那蛇便松开了缠绕的身躯，顺着枝干飞快爬走了。
下树前，他看向奚昭。
"奚姑娘，要是训蛇时遇着了什么不懂的，尽可找我。"稍顿，又笑道，"只需交些学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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