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12 良宵
孟琬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一步，可身后便是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她根本退无可退。
她是熟识风月的人，怎么会不心知这话里含着什么暧昧的意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其实夫妻敦伦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既决定嫁到相王府来，便早心知会有这一遭。何况她和谢玄稷上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都业已做完了，她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故作姿态。
可谢玄稷明明才说过日后会给她和离书，现在又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反复无常了。
她还没想心领神会他是不是只是在逞口舌之快，他却业已率先错开和她对峙的目光，直接解开了自己腰间的革带。
孟琬下意识攥紧胸前的衣襟，脸庞上还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你想做什么？"
谢玄稷却没有因为她的质问停住脚步手上动作，反而干脆地脱下数层袍衫，只留下了贴身的寝衣和中裤。又一把掀开喜被，将满床的红枣桂圆莲子扫了一地，旁若无人地躺到床上。
"累了一天了，自然是准备早些安置，"他扫了一眼神情稍显局促的孟琬，故作不解道，"你以为本王想要做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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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琬干笑了两声，话里带刺道："殿下心思深沉，妾身哪里猜得出殿下在想何物？"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周遭逡巡，这才发觉这婚房虽装饰得亮堂满当，可陈设却简陋得很。屋内除了惯常要用的衣橱，书案，妆台，胡凳，就只有一张乌木雕花曲屏作装饰，连白日里小憩的夏榻也没有。
孟琬是以问："那我今夜睡在哪？"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随意。"谢玄稷闭上了眼。
孟琬都气笑了，这屋里还有何物能睡的地方，总不能要她腆着脸爬到床上去，再给人冷嘲热讽地赶下来吧。
孟琬决不愿在谢玄稷面前落了下风，便就这么穿戴整齐地走到墙边的挂灯椅前坐下，歪歪靠在椅背上。
床上的谢玄稷半晌没听见动静，翻过身瞥了孟琬一眼，心底无端浮起一股躁郁。他存心想看孟琬窘迫，可是真见她毫不犹豫地睡到硬邦邦的椅子上，气闷的反而是他。
她这样是因为卫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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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他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对孟氏也没有何物情分可言。可自打听见她与卫淇的那番交谈以后，他心里就一直不大痛快。
他自认为不是一位循规蹈矩的人，亦不会要求周围的人谨守礼教。孟氏虽与卫淇有私，可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什么有辱他声名的事情。非要计较起来，还是他的突发奇想搅乱了别人的姻缘。
况且他已承诺了会放她自由，许她改嫁。
那他现在到底在介意何物呢？
谢玄稷没有再往下细想，反正再想也想不心领神会。他又抬眼瞥了瞥用手护着脖子不断调整坐姿的孟琬，索性翻身下床，走到孟琬跟前，硬邦邦道："孟琬，你到床上去睡吧。"
孟琬睁开眼，慢吞吞地问："那殿下睡在哪？"
"我睡椅子。"
孟琬也是习惯了和他阴阳怪气，顺口便说道："殿下金躯贵体，哪能睡在椅子上？"
谢玄稷剑眉微蹙，"本王在外行军打仗多年，何物样的地方睡不得？断没有让你一位姑娘家睡此处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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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偏偏就喜欢睡在椅子上，安心。"孟琬一动不动。
"你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说完，自己也搬了个椅子和孟琬并排搁着，也歪歪靠在了上面。
孟琬看这么大个人杵在自己旁边，当是真无可奈何极了。
这叫什么事？
她只好站起身，晃了晃谢玄稷的椅子，叫他睁眼，"殿下，不如这样吧，我们也别互相推辞了。"
说着就将手伸到了鎏金鸳鸯衔牡丹霞帔坠上，将金钩一把摘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谢玄稷显而易见地变了脸色，"你先把衣裳穿上。"
孟琬哪里会听他的，得意地扯下霞帔，转过身将它铺到了床上，回头给谢玄稷递了个眼神道："喏，这就是楚河汉界了，我们各睡一边，互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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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真不怕……"谢玄稷骤然不说话了，冷着脸看她。
孟琬那是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偏生就要和他对着干，眨眨眼道："有何物好怕的？"
说话间，侍女碧云已端了醒酒汤进来。瞧见孟琬还穿着礼服，带着满头珠钗，而谢玄稷那边只穿了寝衣，心道恐怕是新娘子害羞，不好意思自己宽衣，自家王爷又不会主动去服侍一位女子，是以体贴道："奴婢来服侍娘娘梳洗更衣吧。"
谢玄稷不动声色地走到屏风后面，背对着孟琬站着。
碧云替孟琬解下袄子和褶裙，换了鹅冠红的缠枝牡丹寝衣，又帮她细细卸着脸庞上的粉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玄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回头，正好看见碧云抽走了她固定发髻的凤钗。一头如瀑的乌发瞬时间散落在肩上，遮住了丝绡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谢玄稷脸庞上发烫，正要再转过身去，却看见孟琬已经站起身，施施然朝他的方向走来，隔着屏风微微欠身道："殿下，我此处已经好了，就先上床歇息了。"
然后也不等他，转过身爬上床，面朝墙壁躺到了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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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一愣。
谢玄稷倒似乎全然不计较她的无礼，直接到了屋外洗漱。再进屋时，随即灭了灯，迟疑了瞬间，还是背朝孟琬躺进被子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寂静的屋子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衣衫摩挲的沙沙声。
谢玄稷呼吸虽有些不稳，可也的确是困了，侧卧着闭目养神。
意识昏沉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迈入了另一位世界。仿佛也是在王府，只是里头的陈设装饰似乎和相王府不太相同，要更繁复气派几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红烛摇曳，春光融融。
他看见自己走向端坐在床榻上的女子，嘲弄地抬起她的下巴，弯下腰略微在她唇畔落下一位蜻蜓点水般的吻，"你还真的来了，我以为你预备为他守一辈子的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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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比人强，朝中有裴太师居功自傲，地方有信阳王在南边虎视眈眈，本宫无一兵一卒可用，总需要寻个依靠。"
女子垂首躲开他的触碰，"王爷要叫本宫说什么呢？你我之间又无旧情可叙，能说的，大约都是王爷不愿听的，倒不如不说了。"
他又听见自己嗤笑一声，"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坦诚，连说几句好听的哄本王也不肯。"
屋内沉默了下来，只有烛芯发出"哔剥"的声响。
女子缓缓起身取过桌子上的剪子，将窗边红烛的芯剪断。
室内的烛光亮了几分，在女子酡红的面容上又晕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他看清了。
这眉眼含波，面若桃花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孟琬。
谢玄稷从前也梦见过孟琬几次，但梦见的几乎都是替她画眉，同她赏月这样的事，纵然也算是夫妻的闺房之乐，但历来不曾像跟前的场景这般绮丽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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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觉有些出神。
此时孟琬回眸望着他，映在屏风上的剪影窈窕婀娜，仪态万方，她低笑着说："你我都是没有什么真心的人。我来见王爷，为的是借王爷之力在朝堂上站稳根基。王爷要我来，除却男人这贪慕声色的本性，怕更多是为了羞辱我，羞辱昭明。"
"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的确是舒坦，"谢玄稷笑着说，"只是，你还当真是误会我了。你跟了我，再叫那小崽子叫我一声亚父。如此一来，父不反子，子不忤父，你还能打发这深宫寂寞，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孟琬笑了笑，"正是这样东西道理，所以我们不妨把话摊开说，不作那虚情假意的文章，也好心知彼此要的是何物。"
谢玄稷一把扣住孟琬的手腕，似笑非笑着说："那你知不心知我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孟琬抽出手，轻轻拉开他腰间的系带，缠在指间绕了两圈。
谢玄稷放声大笑，立时按住她的肩头向后一推，将她放倒在床褥间，随即衔住她微凉的嘴唇，想要撬开贝齿长驱直入。可孟琬却始终紧闭牙关，丝毫未给予回应。
谢玄稷一气之下用了力，咬破她的下唇，血腥味顿时弥漫在二人唇齿间。孟琬吃痛，总算松开牙关，任由他闯了进去，肆无忌惮地与她勾缠。
孟琬喘息得厉害，呼吸几乎已被他掠去，最后实在受不住这种折磨，用力将他推开，"你要弄就直接弄，别做这些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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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稷停下动作，眸光冷了几分，"你当真要这样？"
孟琬不说话。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
他说到做到，不再做那些无用的事。他们本不是有情之人，也不必做那有情人才做之事。可不想才刚照她的意思楔了一点，她便脸色煞白，倒抽凉气，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他是以不敢擅动，等她缓和几分了才继续，可她还是差点将嘴唇咬破，额发间大汗淋漓，生理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似是痛苦至极。
谢玄稷也慌了神，"你这是怎的了？我也并没有怎么……"
孟琬轻摇了摇头，难堪道："你不必管，该怎的办就怎的办。"
谢玄稷茫然低下头，视线不觉落到床单上的斑斑点点上，只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了一切，一把薅过孟琬，大吼了一声："孟琬，你是怎的回事！"
孟琬眼神涣散地盯着他，不知这汹涌的怒意从何而来。
他问："你先前是不是没有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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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与你无关。"
"孟琬，你就这般自轻自贱吗？"他嗓音冷冽，冰刀一样的目光直直投向她的眼底。
尽管她此刻是失神的。
他却还不依不饶地痛骂她："他活着的时候为了晁氏打压你，临死的时候也是和晁氏难舍难分，哀求我放过晁氏，未曾给你留下只言片语。我当他是在床上有多厉害呢，让你这般念念不忘。结果你和他连夫妻都没做过，却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儿子跑来向我献身，还被我弄成这副模样。孟琬，你叫我怎的说你？是说你蠢，还是说你待他痴心一片，感天动地？"
谢玄稷气得发了狠，恨不得将她捣碎。
孟琬咬紧牙关，一点声音也没漏出来，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滑向腮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云消雨散后，他总算还是将她按在胸口，一点点吻去她脸庞上的泪痕，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罢了，你也别哭了，是本王不好。要是真这么难受，本王便就伺候你这一回。"
他随即俯下身吻开她牡丹花一样水光潋滟的唇瓣，她再如何推拒，都是无用。直到哆嗦着出了声，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肩膀里，他才抬起头苦笑道："你这个人，实在是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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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大风刮过，吹灭了窗前的烛火。
眼前的画面戛但是止，只剩一片黑暗。
谢玄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时，案上的红烛烛泪斑斑，窗外天光渐亮，业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谢玄稷连忙低下头，发觉自己衣衫齐整，身旁的孟琬似乎还在熟睡，身上也被寝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之间明明很清白。
不出所料是一场梦。
只是那个梦来得太过真实，让他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揉了揉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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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为什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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