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人民的财产（电视剧突围原著） · 周梅森

这日是周末，易学习上门时，女儿和准女婿都在家，李达康就指着易学习，乐呵呵地介绍：佳佳，小伟啊，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你易叔叔，我当年的领导！我主持集资修路，闹出了一条人命，你易叔叔当时是县委书记，他冒着枪林弹雨，掩护我撤退——达康同志，你快走，我掩护！哎，我就活到了这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佳佳、林小伟恭恭敬敬地齐声和易学习打招呼：易叔叔好！

易学习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没这么夸张，还枪林弹雨呢，你就瞎吹吧！我当时是没办法！整个工程全面铺开，要财物没财物，要人没人，让你下台走人，烂摊子谁收拾？我没你李达康那么大的本事！

李达康开起了玩笑：哎，小的们，你易叔叔的话听明白了吧？这是中国做官的一位秘诀啊：尽量把摊子铺大弄烂，让谁都不敢接手！

易学习叫：哎，李达康，你能不能教孩子们一些好的中国经验？

李达康道：这还用你说？好的中国经验我教得更多，然而，我要让这两位海外游子读懂中国这本大书，就不能光吹正面，不讲负面！

两个孩子走后，二人对酌时，李达康很感慨：老易啊，真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李达康喝酒！易学习说：达康，我也没不由得想到，在泰山压顶的情况下，你会认下棚户区这笔欠账，何况想还账！老伙计，你还是那么有担当！李达康说：你这么夸我让我不踏实！你真的假的？易学习吃着喝着：真的，达康，我和你还能说假话吗？李达康说：那民主生活会上我说吴市长要炸平庐山，你还说庐山游人如织呢！易学习笑着说：事实如此嘛！也帮你掌控一下会场。来，达康，为咱们的当年喝一杯！喝罢，又说：达康，那天一进会场，望见桌子上那份《京州时报》记者的调查，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当时别说吴雄飞市长，我也有所警惕，寻思：我的达康书记啊，在这种被动情况下，你还在谋求进攻啊？找死不成？故而，你也别怪吴雄飞发难，人家责问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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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用筷子指点着易学习：知我者老易也！老易，现在的问题是，吴雄飞他不想干事啊！易学习说：那咱们想办法让他干事嘛！然而，吴雄飞有一点并没说错：定要依法行政，在24号文件没废止之前，的确不能盲目乱动。李达康说：所以明天常委会，就讨论废止24号文件，让棚户区民众有获得感和幸福感……

易学习半天没接话，呷着酒，吃着菜，不知在想啥。李达康敲了敲桌子：哎，老易，想啥呢你？易学习这才掏心掏肺地问：达康，有一位问题你想过没有？24号文件真让常委会废止了，会不会给你和吴雄飞带来新的被动？甚至有可能加重上面对你们的组织处理呢？

李达康心里心领神会，易学习是为他和吴雄飞考虑：既然这样东西24号文件能废止，京州市委、市政府为何早不废止？为何始终拖到这天，以致让"九二八事故"发生？倘若这样推理，京州市委、市政府就罪加一等了。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确应该理解吴雄飞，吴雄飞有他不干的道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沉默瞬间，李达康问：老易，你知道像矿工新村这样的棚户区我市有多少？住了多少居民吗？易学习是个明白人：这我那是自然心知，连片棚户区十四个，居住人口为五十八万六千人。李达康置于酒杯，感慨不已：五十八万六千人啊，占了我们京州六百三十万人口的近颇为之一啊！这部分群众没有获得感，没有幸福感，我们就没有尽职尽责！如果我们继续熟视无睹无动于衷的话，还配当共产党的官吗？

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为群众解决实际问题，无非一位下台嘛，告别演出总得有点精气神！李达康知道，这次他和吴雄飞十有八九是在劫难逃，吴雄飞下台是肯定的，他估计也会下台。

易学习看着他，怔住了，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现出了几分兴奋神色。

李达康真诚道：老易，哪怕罪加一等，我也不抱怨！就算下台滚蛋，到时我也会向上面要个官，做京州老城改造总指挥，利用三至五年时间，全面改造棚户区，让五十八万六千人全数住上新楼房。

易学习酒杯一蹾，明确表态：好，达康，我支持你，投你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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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仅有一位易学习的支持是不够的，接下来的两天里，李达康和包括吴雄飞在内的每个常委一一沟通，通报情况，推心置腹畅谈改造棚户区的设想。但情况不容乐观，吴雄飞和常务副市长老刘坚决反对废止24号文件，吴雄飞建议暂时不要召开这次专题常委会。

这怎的可能呢？班长定下的事，岂能因为市长的不同意见就不干了？常委会如期举行，李达康主持会议，开宗明义告诉到会的十四名常委：这次常委会只一位议题，是否废止二〇一一年制定的一位关于棚户区拆迁的24号文件？这个议题与会常委都不陌生，他也在民主生活会上提出了，但反复沟通都没能达成一致意见，故而要讨论研究。

李达康大义凛然：没达成一致意见怎的办？一团和气等下去？我们能够等，但老百姓等不起啊，冬天立马就要来了，矿工新村这么多老弱贫困群体怎么过冬啊？万一电路超负荷，引发重大火灾怎的办？会议气氛沉闷，让他的声音在孤独中带上了悲壮的色彩。

同志们，我这一次绝不是霸道，我是在恳求你们啊！恳求大家好好想一想，在老百姓的痛苦面前，到底该做出怎样的选择？怎的为官，怎的做人！怎的做一位共产党人！我和易学习，和赵东来，还有吴市长、刘市长，我和你们沟通时都说过这个话：古人尚且知道做官要讲官德，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何况我们这些改革开放时代的共产***干部呢？今天我把这样东西话在此处再说一遍，同志们，请大家站在老百姓的角度多想一想！

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连支持他的老战友易学习都没说话。那是自然，现在也轮不到易学习说话，按党内排位，下面发言表态的该是市委副书记、市长吴雄飞。

围坐在会议桌前的常委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吴雄飞。

吴雄飞心平气和地开始了自己的发言：同志们，我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了吧？关是以否废止这样东西拆迁文件，我们在座十五名常委会上会下做过多次沟通，反复讨论和争论过，该说意见已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交流！所以，达康书记，我建议节省一点时间，大家举手表决吧！

李达康说：好，如果没别的意见，我们举手表决！会前我和吴市长沟通过：24号文件的废止属于敏感的重大决策，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常委通过！好，我们现在表决！赞同废止文件的同志请举手！

易学习第一位举起了手，赵东来跟着举起了手。李达康冷峻的目光追踪着面前一个个常委。吴雄飞是明确的反对派，没举手，把脸转到了一边，这就使得吴雄飞身边的赵副市长手举到半截又放下了。这让李达康有些意外：本来沟通时，赵副市长是被他说服了，支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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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十五名常委中已有八人举手，赵副市长这一票就相当关键了，加上赵副市长这一票，就是九票，最后加上他自己这一票就是十票，赞同的常委数就过三分之二了。李达康把火热的目光投向赵副市长。吴雄飞也把严厉的目光投向赵副市长。赵副市长在吴雄飞和李达康的共同注视下，迟疑着。最终，赵副市长既没看他，也没看吴雄飞，眼睛看着天花板，缓慢地地举起了手。李达康带着欣慰，最后一位举了手。

会议继续进行，李达康力求程序完美：反对的请举手！

吴雄飞和此外两个常委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

好，反对三人！弃权的同志请举手！

又有两名常委举手。一个是统战部长，一位是开发区主任。

掌声平息后，李达康又对众常委说：同志们，感谢你们，不管这天你是举手赞成，还是举手反对、弃权，我这样东西班长都要深沉地感谢你们！赞成支持的同志，给我信心；仍然反对的同志，让我警醒。因为我知道，这个决议不是一致通过的，故而我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众人都盯着李达康看，每个人的目光都很复杂。

李达康继续说：这种情况在京州党的历史上比较少见，过去我们太在乎一致通过了，正常的工作争执也往往会被一些同志误解为人事纠纷。这天很好，真正地践行了集体领导，民主决策！吴市长等五位同志虽然有保留意见，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遵循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少数服从多数，认真去执行会议决议！好了，同志们，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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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会议室时，天上飘起了小清雪，这是今年第一场清雪。浓厚的云块裂开一道大缝，仿佛沉重的门缓缓打开，一道阳光瀑布似的泻下，构成奇观。细碎的雪片犹如千万只小蛾，在光柱中翻飞起舞，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光。李达康深沉地地吸了口气，骤然莫名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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