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人民的财产（电视剧突围原著） · 周梅森

财物荣成宛如看透了李顺东的心思，说是费用自理。包天堂两个屋子，住宿费、伙食费按市场价支付。李顺东仍然不干，声称天堂招待所不对外营业，没有执照，不能非法经营。财物荣成讥问：你此处啥不非法？李顺东振振有词：非法已成为过去！警察来过几次了，夸我们整改不错！钱荣成被迫说了实话，道是他被债主追逼着四处逃窜，连自己的工厂都无法安身了，恳求天使公司收留几日，让他歇歇缓口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秦小冲感觉钱荣成的请求能够考虑。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财物荣成在天堂待着，就是留一座青山。将来有了转机，说不定能先还上天使的债。况且，人家也不是白吃白住，招待所有点进项也不错。李顺东采纳了秦小冲的意见，这才接受了财物荣成的投案自首。

据秦小冲嗣后回忆，财物荣成进来后很满意，曾在聊天时不无自得地对秦小冲说过：这是灯下黑呀，谁能不由得想到他躲债竟躲进了京州最著名的讨债公司呢？更有趣的是，此处的天使威武依然，事实上也都成了他的保镖，让他的安全有了充分的保障，他再不怕那些赃友的杀戮暗害。食堂老朱做饭炒菜就像做猪食，谁吃谁骂，财物荣成不骂，还夸奖，直说好吃，比他在空荡荡的工厂吃了上顿没下顿啃干面好多了。

对天堂的环境，钱荣成也很满意，毕竟是别墅区啊，虽说装修没完成，选址却不错。早晨起来到院子里遛一圈，远眺光明湖，看朝阳跃出水面；夜间出门散步，看月牙儿挂上北山树梢。钱荣成感觉，这像是住疗养院，养生保健，休闲度假。钱荣成和秦小冲不止一次说过，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相信一切矛盾都可转化，寒冬过后是春天，黑暗前面是光明——要望见光明，光明就在前方不远方，最多十米远。

直到死亡的阴影降临，钱荣成仍没死心，仍然认为，只要假以时日，他终会走出困境，一天一天好起来。他甚至热烈地和秦小冲讨论过网上债务平台的建设和海外上市的可行性。甚至希望逃出债务重围后入股天使债务平台，和天使们一起并肩战斗。秦小冲感觉，这不是一个病入膏肓者的回光返照，而是一位不言放弃的奋斗者抑或是挣扎者的灵魂闪光。秦小冲私下对李顺东说，入职抓荣成项目，和钱荣成斗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他竟有点敬佩财物荣成了：这是一个悲剧英雄！

临近生命的终点，财物荣成异常亢奋，时常涌现出莫名幸福感。这生命的最后三天，钱荣成总是天没亮就起来爬山，走出高墙铁门，兴致勃勃地去后山。据门卫反映，这三天有两天是毛六陪同爬的山，一天是毛七陪同。两个保镖都怕冷，勾头缩颈，双掌插在裤袋里，不时地打着哈欠，老大不情愿地跟着财物荣成走，还不时地小声骂财物荣成。

天使公司后面，是山势平缓的向阳坡，种着一大片苹果树。沿小径穿过果园，可闻到隐隐约约的水果芬芳。摘苹果的时节刚过去，紫红色的落叶铺满地面。偶尔还有一两个遗漏的果实，颤颤巍巍挂在枝头，在晨曦中露出娇艳的脸蛋。钱荣成驻足观望，总是不忍摘下。山顶是连片的岩石，岩石缝隙处钻出几棵倔强的老松，枝干嶙峋，风骨凛然。松针上挑着晶莹的露珠，变化出迷人的光彩。钱荣成上山后总会在石头上坐坐，等待太阳跃出光明湖面，他内心强烈地渴望那灿烂瞬间。

精彩继续

据毛七交代，就是在财物荣成第三天在石头上坐下，等着看日出的时候，他接到了刘老大的指令，让钱荣成去自杀。按照事先的设计，也真是自杀。人生走到这种绝境上，财物荣成没理由再活了，早死早托生。理由早就编好了，说是有人想买荣成集团的专用铁路线，铁路线是荣成集团所剩不多的优质资产，只要有人买，就有希望把棋走活。财物荣成兴冲冲跟毛七走了，这就十分遗憾地没看到人生的最后一次日出。

据食堂师傅老朱回忆，财物荣成吃完简单的早饭，和毛七一起回屋子换西装时，发现摆在窗台笼子里的小仓鼠肚皮朝天死了，再也不会欢快地蹬转轮了。财物荣成阴着脸提着笼子出屋，让老朱帮他埋葬仓鼠。还不无悲哀地对老朱说，这不是普通的老鼠，这是仓鼠，是有灵性的动物，是他这两个多月躲债路上唯一靠得住的朋友。毛七听了，在一旁翻白眼说：你唯一靠得住的朋友是小老鼠，那我们俩算啥？钱荣成说：你们是我花钱聘的保镖，每人每月一万，再难也没少了你们的钱！

财物荣成的老婆唐小媛回忆，就在毛七带着钱荣成到钢厂时，她带着孩子从广州返回了，飞机十一点三十五分在京州降落。本来钱荣成说要接机的，结果没来，她就打了财物荣成最新的一位移动电话。财物荣成在移动电话里说：他突然有一位客人要谈生意，不能去接机了，让他们娘儿俩打出租。唐小媛说，财物荣成有点怪，骤然泛出一股柔情：媛媛，我想死你们了！你让儿子和我说几句话。儿子就和财物荣成通了话。爷儿俩在电话里笑闹了半天，后来，钱荣成说要陪客人上高炉看铁路线就挂了机。唐小媛据此分析：一个正陪客人看铁路线的商人绝不可能自杀。

四周恢复了平静。

毛六和毛七在被捕后交代说：他们把财物荣成骗上高炉后，试图劝财物荣成去自杀，劝告失败后，才被迫动了手——毕竟人家为钱荣成出了二百万高价！在高炉上，他俩一前一后，把财物荣成夹在中间。钱荣成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嗓音颤抖地问：你……你们骗了我，是吧？

毛六说：财物总，你活得多累啊，就没想过死？毛七说：就是，看看，连你的老鼠都累死了！毛六恳切地劝说：财物总，跳下去吧，免得咱们伤了和气！财物荣成身体瘫软下来，可怜巴巴地说：你们俩可是我聘的保镖啊，我这么难，你们每人每月一万的工资，我一分不少。毛六也实话实说：人家为你出的可是二百万，一百万定金都到账了！你那一万保镖费还经常拖欠呢！钱荣成说：你们是我花钱请的保镖，让我去死，这太不道德了吧？毛七说：你不也是边对人家行贿，边举报人家吗？咱们彼此彼此！毛六说：你能不能有点责任感？多少像你这样的人都以身殉债了，你咋还好意思活着？真要逼着我们动手？

毛七和气而恳切地规劝道：钱总啊，还是你自己跳下去吧！这也挽救了我们两个人的灵魂！你去升天，我们升华，互惠互利啊！

财物荣成语调凄切地恳求他们放他一马，甚至出价四百万，以求保命。毛六毛七对财物荣成已是知根知底，知道这位失败的民营企业家根本拿不出四百万，即使能拿出也不会拿。他们今天放了财物荣成一马，财物荣成脱身后就会报案，把他们两人抓捕归案。是以，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一横，三把两下把钱荣成掀下高炉，摔死在一堆钢锭上，脑浆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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