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玄武湖上。
狂风呼啸，湖面上的波涛如峰峦汇聚，楼船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巨流中颠簸起伏，像蹴鞠一样被踢来踢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呕~"
辛敞艰难地扶着甲板上的栏杆，弯着腰猛烈地干呕起来。
湖面的风带着一股腥味钻进鼻孔，脚下有很浓重的黏稠感觉，那是其他士兵们的呕吐物。
船上所有人都被巨浪抛得头晕目眩，起了生理反应。
辛敞郁闷地捂着脑袋，回想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这天午时，司空曹操忽然面色凝重地来了将军府，说有机密要事跟夏侯惇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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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机密到何物程度呢？居然连他这个夏侯惇的贴身心腹都不能旁听。
他被曹操毫不留情地给轰了出来。
于是辛敞就在旁边茶室里无聊地干坐，随时听候差遣。
四周恢复了平静。
等了大约一炷香之后，曹操先从内室里出来了。
辛敞不心知当时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位不可一世的曹司空，眼底竟然有一点微红。
过了一会儿，夏侯惇也出来了，他的眼圈也红红的，面色凝重地跟辛敞要最近七天内籍贯归入将军府的部曲名单。
部曲名单？
辛敞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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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他可拿不出来，只因部曲的等级太低了啊。
汉代军制，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两屯一曲。
曲军侯上面是别部司马，别部司立马面才是都尉。
也就是说，辛敞这样东西都尉跟底层部曲之间差了司马、曲军侯、屯长、都伯、什长、伍长这么多级。
他哪有机会关注到这么底层的事情啊。
这事问他，还真不如问下面的屯长或者都伯。
不过或许连屯长都不清楚这天自己手下又来了数个部曲。
于是辛敞就老老实实地告诉夏侯惇，事实就是他也不心知，然而他可以调动全军的屯长来帮夏侯惇找。
理所那是自然的，他被夏侯惇猛批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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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要求辛敞随即去军营找人，找一位年龄二十四五上下，身长八尺一寸，五官端正，肤色略深，说话嗓音低沉柔和，在七天之内新入营的部曲。
并且不能惊动任何无关人员。
辛敞当时就被这个无理要求给震惊了。
夏侯惇的部曲有两千多人，分散在玄武湖军区的各个角落，这是让他去大海捞针？
辛敞理解夏侯将军的苦心，夏侯将军大概是出于保护彼部曲的目的，不想兴师动众地找人，引起几分不必要的关注。
毕竟部曲地位低微，什么人都能使绊子绊一下。
但同时辛敞内心也是崩溃的，夏侯惇这么做是保护了彼部曲，可苦了他这样东西底下办事的啊。
他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好兄弟曹丕。
原本辛敞只是想找曹丕倾诉一下，并不期待曹丕会给予他何物实质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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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曹丕听完辛敞的叙述后，竟然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曹丕转头就把辛敞领到了自己的兵营，找来麾下的两个曲军侯，指名要找一位‘身高接近八尺，宽膀子，皮肤白皙，一笑一口白牙的小伍长。’
辛敞在旁边愣愣地听着，心想曹丕描述的人怎么跟他形容的一点都不一样啊？
过了一会儿，彼叫宋亮的伍长就被叫来了。
辛敞一问，宋亮下面不出所料有一位新招来的部曲，二十四五岁，高个子，五官挺端正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然而那人肩膀受伤了，得后天才能来。
辛敞当时快乐得想在原地跳舞，夏侯惇交给他的艰巨任务这么轻松就完成了？
不过宋亮这样东西工具人也不好用过就丢，怎的办呢？干脆带着他一块上楼船阅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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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辛敞无力地趴在栏杆上，呆呆着盯着高低起伏的湖面，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是还想呕。
"呕~"
感觉脑花都要给呕出来了，辛敞大脑发昏，腿脚发软，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明亮的嗓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辛都尉，用拇指按压内关穴，可能会好一些。"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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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敞迷茫地转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是彼叫宋亮的伍长。
宋亮挽起衣袖，伸出拇指按压手臂和掌心连接处的肌腱，向他做着示范。
辛敞半信半疑地照着做了。
电光火石间，仿佛有暖流划过上半身，昏沉的大脑变得清明起来，胃口不再泛着酸水，舌苔后的苦味减轻了。
真的有点用哦。
辛敞惊喜地问宋亮："这是你发明的？"
"不是，是小人麾下的一位新兵教的。"
宋亮说。
辛敞默默地点头，宋亮麾下的新兵，那不就是夏侯惇让他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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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还懂医术啊？
辛敞活动着手腕，有些分神。
但是就在这分神的电光火石间，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并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迅猛、强烈。
"啊~呕~"
辛敞转身面朝湖水，难以遏制地狂吐起来。
"辛大人，您没事吧？"
宋亮小心翼翼地观察辛敞像纸片人一样惨白的脸色。
"我有事，我要吃药！"
辛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这时楼船总算靠岸了，他三步做两步跑下船，对着湖岸边的假山石又是一阵狂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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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眼冒金星，脑袋嗡嗡响，辛敞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他转过头，看见一张二十四五岁的、身长八尺一寸的、五官端正、肤色略深的人，正关切地凝视着他。
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辛敞揉了揉眼睛。
在确认他没有看花眼之后，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喜悦感涌上心头。
"你来啦，我总算找到你了。"
辛敞扶着树干边吐边对曹铮说。
"啊？"
听着辛敞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曹铮有点发愣。
辛敞这就把他给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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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的记性该有这么好吗？
记得辛敞跟他姐姐的智力差距还是挺大的。
曹铮没有继续纠结智商的问题，打开黑陶罐，舀了一碗柴胡汤递给辛敞：
"辛都尉，你这晕船反应挺严重的，喝点药吧。"
"啊……哦。"
辛敞乖乖地从曹铮手中接过粗陶碗，正要送到嘴边。
"且慢！"
这时，一声响亮的暴喝让辛敞虚弱的手抖了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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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都伯打扮的军官屁颠屁颠地跑下船，围到辛敞身边，面色不善地怒视着曹铮：
"你这是什么东西啊，也敢给辛都尉喝？"
"喝出毛病你负得起责任？"
"你懂医术吗？"
数个都伯们言辞激烈，义愤填膺。除了不信任曹铮这个生面孔之外，还有想在辛敞面前刷脸的意思。
辛都尉是上面的贵人，若是有幸得他几分垂青，以后在军营里就好混多了。
"他懂的。"
这时，都伯们集体听到一个虚弱的嗓音。
他们惊奇地循着声音望去，发现这个嗓音的源头来自于辛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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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敞疲倦地摆摆手，让这群好事的都伯赶紧散了。
然后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热情地仰望着曹铮。
辛敞虽然智商不高，但毕竟出身世家大族，又在夏侯惇旁边历练了几年，众多官场间的事情还是能拎清楚的。
曹铮是夏侯惇都要特别重视的人，别看他表面身份只是一个部曲，实际身份可能很高很高。
甚至可能比他这样东西辛家嫡公子都要高。
那不得小心伺候好了？
至于曹铮给的这碗药汤，肯定对晕船起不了何物作用，毕竟晕船药连张仲景都研究不出来。
不过他既然能教宋亮一手按压手法，说明医术也不会太差，该喝不死人，故而这样东西面子要给的。
辛敞端起粗陶碗，仰起脖子，爽快地把药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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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滑腻的感觉飞快地充满口腔，穿过喉管，滑进胃里。
很平淡的中药味，微微地苦涩，没什么特别的。
辛敞滚动了几下喉头，果真和他预料的一样，曹铮的这碗药治不了病，但也喝不死人。
辛敞无聊地把碗还给曹铮。
但是刹那之间，他整个人僵在彼处。
只因他感觉仿佛有一道水柱从他的天灵盖升起，大脑轰地一下炸开，红色白色蓝色黄色混成一团，斑斓璀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之后，一阵通体的舒畅从心底蔓延上来，温暖和清明瞬间钻入他身体的每一位细胞，双臂重新被注入力气，恶心的感觉消失了。
辛敞惊讶地活动着手臂，嘴唇凶狠地地大张着，他心知他自己是被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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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喝的是啥？"
辛敞愣愣地问道。
"是小柴胡汤。"
曹铮说。
"你说这就是小柴胡汤，瞎说吧？"
都伯们立刻跳出来反驳："张仲景带着一群徒弟研究了一位月都没研究出来，难道你比医圣还厉害？"
"年轻人，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他是研制出了小柴胡汤，可他既没有资历也没有名气，别人不会相信他有真本事，也不会相信他拿出来的汤药就是正版配方。
曹铮平静地没有反驳，众人的质疑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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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个熬时间的问题，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感觉靠谱。"
就在曹铮打算提着药罐离开的时候，辛敞忽然跳出来支持他。
辛敞手脚利索地舀了半碗药汤，步伐飞快地走到刚才质疑声最凶的都伯面前，强行把药碗塞给那人：
"我看你刚才吐得也挺厉害的，你喝一口。"
"啊这……算了吧。"
都伯打量了曹铮一眼，连连摆手："我宁愿就这么晕着。"
辛敞略感沮丧地瞥了那都伯一眼，又端着碗走到另一位都伯面前：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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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吧。"都伯犹疑地缩着脖子："万一有什么副作用呢？"
他伸了伸舌头，胆怯地审视着辛敞：
"辛都尉，你胆子也真够大的，也不知道这药干不干净你就喝啊……"
辛敞急得脖子红起来：
"这药真的管用啊，你们怎的都不相信啊？"
辛敞捧着碗沮丧地环顾四周：
"没人喝？"
"我来喝！"
一个明亮的嗓音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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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宋亮刚才就想过来了，只然而前面的人军衔都比他高，他没好意思往前凑。
宋亮从人群后面冒出来，挤上前头，接过药汤当众喝下去，噜咕噜咕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曹铮既然是他招进来的，就是他的兄弟，当着外人的面没有盯着自己兄弟被欺负的道理，就算是碗毒药他也喝了。
然而出乎意料，喝下去的感觉似乎不错？
顺滑的暖意涌入心头，宋亮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快起来，头也没有那么晕了。
"老韩，你也来喝！"
宋亮指着在旁边帮着拎桶的韩齐。
"我也要喝吗？"
韩齐愣愣地指着自己，他根本都没上船，哪里需要喝晕船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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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韩也没有怂，直接倒了一碗干了。
"好喝！"
老韩一挑大拇指。
"小冯，你也过来。"
宋亮又吼道，他在军营里人缘不错，众多底层士卒都听他的。
"老李。"
"大强。"
……
宋亮就用这种方法，强迫了三十多个人喝下曹铮熬的小柴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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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柴胡汤的人都说好，头不晕了，走路也有力气了。
一点一点地地，众多半信半疑的士卒们都主动要求尝试。
湖岸边，以曹铮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位包围圈，在其他船只上训练的士兵们也加入了进来。
不过仍然有一半的人保持不相信的态度，比如那数个都伯，宁可不要辛敞的人情，也不愿意相信曹铮真能熬出小柴胡汤。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天色向晚，晚霞挂在天边，夕阳洒落在湖边的假山石上。
湖岸边的人群越聚越多，嘈杂声总算引起了军医们的注意。
"那边聚了一大群人是在干何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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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内，张仲景边熬药边开口问道。
"好像是在喝什么晕船药。"
学徒们边向外张望边说。
张仲景搅拌着锅里浑浊的汤汁，责怪地训斥徒弟：
"不是说现在这个只是半成品吗，你们怎的就拿去给士卒喝了？喝出毛病来怎的办？"
"药不是咱们给的啊，似乎是一个步卒自己熬的。"学徒们齐声摇头，围着药炉动作整齐划一地颠锅、甩锅。
"何物？"
张仲景搅拌药汤的动作愣住，他卡壳了一秒，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发飙：
"一个步卒会熬何物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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