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苏曜深吸气："她是你女儿,你拿她的命威胁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顾白氏更是慌乱："元良，你疯了，你不能……"
"少废话！"顾元良牙关紧咬,喝了一声,那份瘆人的笑意又再度渗出,"是你自己将软肋递到了我手里。哈哈哈……解药或她，我都不在乎，只看你要哪样，哈哈哈哈！"
苏曜眉心微蹙,心绪飞转，觉出不对。
顾元良说解药不在身上,又让他选。若他选了燕燕根本拿不到解药也还罢了，可若他选了解药，顾元良却不能直接交出，他断不会让他离开了这白霜山。
可早在他们到之前,无踪卫就已搜过身,却不曾找到解药,他们夫妻身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而且,无踪卫也没找到他现在拿着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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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曜略作沉吟,无声地转头看向林城。林城会意垂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顾燕枝怔忪半晌,总算从心惊肉跳中缓了过来。
饶是业已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她也从未像现下这样感觉讽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的父母出现在这里,苏曜从一开始就能够着人将他们押进诏狱,诏狱里那些磨人的手段他们未见得扛得住，解药迟早能到手。
他没有那样做，不过是顾念他们终究是她的父母罢了。
事到临头,却是她的父亲用刀抵住了她，逼着苏曜选。好像她只是他的贵妃，历来不是他们的女儿。
顾燕枝心灰意冷，被刀抵着仍忍不住一声笑。
接着，她抬手抓住了父亲扼在她颈间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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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曜眼中一震："燕燕！"
他沉喝，顾燕枝抬眸看他，他道："你别急，我会救你。"
顾燕枝滞住，自知心里的打算被他看穿，攥在父亲臂上的手僵了一僵，缓慢地松下。
跟前的尖刀离她那么近，她若猝不及防地施力，轻而易举地就能划破自己的喉咙。
若是她没了，苏曜就只能要解药。虽说这多少也合了父亲的意思，会让他痛苦上一阵子，可他至少不比继续为难。
她自知这样才对。
可迎着苏曜焦灼的目光，她心里一分分打颤。
一个嗓音跟她说，总还是有人喜欢你的。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继而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太后，还有齐太嫔与恪太嫔。除此之外，更还有个阿狸在等她回去。他们每每出远门把它留在宫里的时候，它都照吃照睡从不委屈自己，但只消他们回去，它总会在他们身边蹭上半晌以表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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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扰人心智，顾燕枝紧紧抿唇，定住了心："苏曜……"她轻声，"解药要紧。"
"别急。"苏曜颔首，神情莫名地让人放心。
顾元良后面的山壁之上，隐有人影一晃。
苏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林城指间持着一枚银镖，小心翼翼地向下瞄去。
无奈顾元良所在的位置实在巧妙，他这般看下去，看到的只有顾燕枝的发髻。
林城摇摇头，朝苏曜打了个手势。
苏曜会意："顾元良，你要朕二选一，可解药并不在此处。朕若选了，焉知不会落得一场空？又凭何物信你。"
"呵。"顾元良冷笑，"你倒我们江湖上的人与你们朝廷一样寡廉鲜耻？我既说了，自不会是骗你。"
苏曜负手讥嘲："你倒你很讲义气？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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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善于做出刻薄的样子，顾元良被这话一激，不由得激动："你少说这些浑话！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但是顾元良终究还是警惕的，只那么一瞬，他的身形就又隐入石壁下，留给林城的只有顾燕时的发髻。
兴奋之间，他的身子不由得前倾些许，林城手指赶忙运力。
苏曜不慌不忙地在周遭踱着："我们斗到这样东西地步，大可不必再枉求彼此的信任了。你若真有心拿出解药，不妨先拿出来看看。站得这样远，字又看不清楚，你怕何物？"
顾元良却不着他的套，摇头："此时由不得你多疑了。要江山还是美人，你选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朕没法选。"苏曜边说边又扫了林城一眼，林城紧盯崖下，视线分毫不敢离开。顾元良偏不露头，气得他切齿。
苏曜继续与顾元良说着话，拖延时间："你恨朕入骨，朕怎知你不会杀了燕燕再毁解药？"
顾元良急道："若是那样，我当下便可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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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苏曜点点头，"倒也是。"
转而又说："那朕又如何心知你不会在朕做了选择后，朕要哪个你就毁哪个？对你而言，怕是毁了朕最在意的东西，才更让朕痛苦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顾元良气结。
他本没想那么多，听苏曜这般一说倒觉得也有道理，一时颇有些举棋不定。
苏曜不动声色地又扫了眼林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元良一心与苏曜过招，顾白氏却已脑中发空。她只顾紧盯着苏曜，原先生怕他说要解药不要燕燕，现下听他这样说，又一下子变得怕他会选燕燕。
许是只因盯得过于专注，苏曜一分一毫的情绪在她眼中都变得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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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是清清楚楚看到苏曜一瞬的抬眼，猝然抬头，顾白氏没看清什么，却看到有道影子迅速向后一缩。
顷刻间，顾白氏心跳变得极快。她发冷的双掌颤抖起来，强自按捺住，抬手抚了抚髻上的木钗。
"元良……"顾白氏深吸气，心下斟酌一瞬，启唇，"你……你别往上看。"
顾元良闻言，自是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苏曜眸光一厉，正觉不妙，却见顾白氏蓦然拔出发簪，一截尖细的白刃直刺顾元良手腕！
"啊——"顾元良吃痛惨叫出声，短刀一下子脱手。顾燕枝只觉颈间一松，下意识地直冲向前。
鲜血从顾元良腕间一涌而出，他顾不上疼，咬着牙关伸手抓去。
这般一抓，身子就倾出了半截。
于是电光火石间，一缕银光从山壁之上凌空刺下，扑的一声刺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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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燕枝正拼力要逃，背后的人忽地一沉，她本就发木的双脚一下脱力，整个人栽向地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怔然旋身，迎面撞上父亲双目大睁、嘴角渗血的面孔，惊叫翻涌而上，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燕燕！"苏曜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迅速避开。四左右的无踪卫也顷刻涌至，手中刀剑皆指向顾氏夫妻。
顾元良的手还伸着，用尽力气想抓住顾燕枝，直扯得手腕上的骨头与青筋都变得明显。
他额上的青筋也同样明显，随着鲜血大口涌出，越绷越是厉害。
过了不多时，他好似察觉自己已没有还手之力了，那张狰狞的面孔缓缓转过去，转头看向妻子。
顾白氏早已吓得跌坐在地，察觉他的目光，她猛地打了个战栗。
"元、元良……"她不敢看他，双目空洞地一味摇头，"元良，恕罪……恕罪。但燕燕……燕燕……"她惶惑地看着四周，好似什么都没看进去，自言自语似的呢喃，"我得救她……我得救她……"
苏曜将顾燕枝放到溪边大石上坐好，听到顾白氏的话，不禁转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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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从山壁上纵身跃下，探手封了顾元良几处穴道，一把拎起："送去诏狱，问出解药所在。"
"诺。"两旁的无踪卫沉声一应，便要押顾元良走。才离开了两步，顾白氏蓦然回神，一下子扑去："不……大人！"
顾白氏滞了滞，抬起目光，怔怔地望着林城："你们……你们给他个痛快吧。解药我……我知道！"
在她飞扑过去前，林城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住："夫人。"他冷声，"夫人可别犯糊涂。"
她说罢就放开林城，跌跌撞撞地像顾元良走去。两侧的无踪卫自要挡她，林城略作沉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开。
"元良……"顾白氏行至顾元良身前蹲下身，顾元良猜到她要做何物，眼中顿时怒意毕现。却因被封了穴道，挣也挣不了。
顾白氏咬咬牙，伸手解开他身上的薄袄，又解开中衣，一位个字迹显现出来。
是刺青。
顾元良将药方纹在前胸处，每个字约莫指节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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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应是自己私下里刺的，刺得并不多么讲究，整张皮肉看起来都有些嶙峋可怖。
顾白氏立在那儿，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女儿，视线落在溪流上："这便是药方了。解药……原有几颗现成的，但他前些日子逼迫江湖人士为他办事，用计给他们下了毒，来之前将解药给了他们。"
结束了。
顾燕枝一瞬的恍惚，看着面前的一切回然而神。
苏曜扫了眼那药方，示意林城将人带走，便转回头，再度将顾燕枝抱起来。
传入她耳中的声音轻而温润，他舒了口气，又说："回家了。"
她在他怀里略微打了个颤，他俯首在她额上吻了吻："没事了"
顾燕枝缩在他怀里，好似并未将这些话听进去，心里却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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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怔怔地任由他抱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在筋疲力竭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业已在灵犀馆的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沉，顾燕枝缓了缓才想起发生了何物，惊坐起身："苏曜！"
"嗯？"他的嗓音在床幔外响起，不过多时，床幔被揭开。
两人对视一瞬，他的手伸过来，在她额上一按："不烧了。"
"解药……"她忽地辨不清先前所见是梦是醒，不安地望着他，"拿到了？"
"拿到了。"他点头。
顾燕枝松气，咬了咬唇，又问："我爹娘……"
"你娘暂且安置在了皇城中的院子里，等久仰些再见吧。至于你爹……"他低眼，"燕燕，我不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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