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蓝山被饿醒时，山洞外的雨还在下。
他看眼天，没从那昏暗的云层里判断出时间，只得低头看下手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手机经过烘烤后能开机了，但时不时会出问题，山洞里又没信号，蓝山便把它当手表用了。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近夜间十点，蓝山才知晓自己已被困在这个洞里半日。他一日三餐都没吃，胃里饥饿的感觉愈发猛烈。
选手还在后面睡着，他的伤口被污水泡过，边缘有些发黑，但好歹血是凝住了。蓝山去摸他的额头，不出所料摸到一手滚烫。
蓝山从包里又摸出感冒冲剂，水没剩多少了，他就干喂了半包颗粒下去，剩下半包自己吃了。
他感觉自己也有些感冒，何况吃点东西垫肚子总比饿着好。
蓝山一边咽着颗粒，一边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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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该已经来了，但该重点在营救基地那边，不心知何物时候能搜到这侧来。
又或者根本不知道此处有人，就不来了。
不由得想到这，蓝山起身，走到洞口。
四周恢复了平静。
雨还未停，但转小了，蓝山衣服半干，他不愿再烘一次衣服，干脆把上衣脱了，赤着上身往路口走。
蓝山离开了山洞，很快看见了那条被堵住的路。白天始终在下雨，雨水卷落泥土和碎石，把原本就堵上的路埋得更死了。
蓝山站在"泥墙"边，目测乱石高度。这个高度要过去不难，但就怕泥土和石块滑落，引发又一次山体滑坡，把人给埋在下面。
蓝山又琢磨了会儿，感觉自己能出去，只是洞里腿伤了的那哥们就不一定了。何况最要命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救援队位置，也忘了回基地的路怎的走。路程只有几百米里还好，但要不小心迷路了，途中再下起雨，就彻底完蛋。
蓝山忧心忡忡地盯着墙，忽然听见洞里咳嗽，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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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选手醒了，咳着说口渴，还能正常说话就没烧坏脑子，蓝山松口气，把最后一点水给他喂了，晃着空水瓶，开始发愁。
雨水混着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喝，想做蒸馏水器材也不够。
打火机处在半报废状态，不知何物时候就会彻底罢工，如果没有火堆，山间的雨夜会很冷得难熬。
蓝山不由得想到这，又出去捡了一堆树枝，趁着火没熄，加进火堆里。
他哆嗦着把身上的雨水烤干，穿上了衣服，在火堆边坐下。
食物也是个问题，包里的感冒冲剂能够勉强充饥，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吃的了，如果再要撑几天，那两人都是奄奄一息的状态，别说腿伤的选手，就是蓝山也很难走出去。
于是蓝山又开始思索，要不要自己先出去找救援队，而后再带着救援回来救人。
他觉得这个计划很可行，但此刻洞外雨哗啦一下又下大了，密集的雨幕可视度极低，蓝山眯着目光往外看，只望见雨水混着石块树枝往下滚。
这样的情况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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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想等雨小一点，但等了许久，雨越下越大，更令他绝望的是，洞外轰隆响了几声，根据经验，是山又塌了，就是不知有没有堵上路。
蓝山麻木了，塌就塌吧，干脆把洞口也给堵死算了，还暖和些。
他等困了，半闭着眼，往火里又扔了根树枝，粗略地估计道，照这样东西燃烧迅捷，一小时后就又得出去拾树枝。
选手在后面半昏着咳嗽，蓝山眯着眼昏沉了一会儿，忽地耳朵一动，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蓝山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甚至到最后，就像在洞口。
那人又叫一声，蓝山噌一下霍然起身来，三两步冲出去。他在雨幕里猝然抬眼，塌下来的石块不出所料业已堵到洞口，但这不是叹气的时候，蓝山愕然看见那乱石堆上站着个人，举步维艰地半蹲着，宛如就要摔落。蓝山震惊过后，脱口而出："小心！"
那人闻言一顿，但还是顺从惯性，从乱石顶端跳下来，闪电划破天空，蓝山被闪得闭眼。
再睁开，柏舟一业已到他面前，用力把他抱住了。
蓝山大脑空白地被他用力抱着，愕然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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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一急促地呼吸着，除了把他抱得更紧，其他都不做回复。
雨还在下着，风又吹过来，蓝山一位哆嗦，终于反应过来。他挣开柏舟一，再把人往洞里拽，急促说：先进来。"
蓝山把柏舟一拉进山洞，柏舟一额发被雨水打湿，目光也进污水睁不开，但却在笑，蓝山又惊又怒，一点喜都没，胡乱帮他抹掉脸庞上的水，再次询问："你怎么会在这？"
"望见了新闻。"柏舟一说。
蓝山又问："你的选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柏舟一不说话，从后面湿透的包里摸出个塑料袋，拿出瓶水，拧开瓶盖给他："喝点，嘴唇裂了。"
蓝山实在觉得渴，他自己喝了两口，又旋身要去喂还在昏迷的选手。
柏舟一这才看到洞里还有个人，他盯着蓝山给人把水喂了，又摸出碘伏，说："他需要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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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愕然看他蹲到自己旁边，拿出纱布和棉签："你怎么什么都有。"
"救援队的。"柏舟一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加入了救援队？"
"嗯。"
"你真的是——"蓝山嗓音骤然拔高，他心急如焚，问，"选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柏舟一反手从包里掏出块巧克力，扒了包装塞进蓝山嘴里，堵没了他的话。
甜味融化在嘴中，蓝山气消了些，人都在这了，骂有什么用呢，但他更加郁闷，问："救援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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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不足。"柏舟一说，"我带了定位，他们雨小了会来。"
蓝山想想也是，这么大的雨，这么难走的路，救援队也不是神仙，怎的能像柏舟一这样直接莽过来。
他想着撩开柏舟一的头发，发现其额头上一道伤口："怎的搞的。"
柏舟一给选手消毒的动作一顿，低头不自然想躲："蹭了一下。"
是被石块还是树枝还是何物别的，他也不说。
柏舟一低头干事，蓝山又心疼又生气，干脆也不说话，拿棉签沾了碘伏，给他擦伤口。
等两人都料理完，柏舟一拧上碘伏的盖子，又从包里拿出块压缩饼干给蓝山。
蓝山郁闷地掰碎，边给选手喂了些，边问："你选拔到底什么时候。"
"还有几天。"柏舟一说，"久仰像比我还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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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前科，怎么让人放心？"蓝山说着，问出许久的困扰，"小学那次，你不会也是……"
"不是。"柏舟一说。
蓝山愣一下，说："那就好。"
他吃了些压缩饼干，噎住了，柏舟一给他递水，蓝山闷了几口，说："有劳。"
"不用。"柏舟一说，"你愿意和我说话了吗？"
蓝山这才想起两人此刻还处在冷战状态，他满心无奈，感觉柏舟一的冲动行事不值得鼓励，但他又实在救了自己和受伤的选手，再加上如果把自己放到柏舟一的位置，蓝山确定自己也会做出和柏舟一差不多的行为，甚至更激进……
蓝山叹口气，说："嗯。"
看柏舟一嘴唇苍白，又说："你过来点，那边太冷了。"
柏舟一过去挨着蓝山，他身上格外冷，蓝山抱住他，被冻得一哆嗦，叹气道："你又要在大考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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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一没随即回，半响后说："你说得好笃定。"
蓝山下巴搁他肩头上，柏舟一来了，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下来，人都有些困了，说："你身体素质太差。"
柏舟一又沉默了，他安静了很久，等蓝山都快睡过去时，才听见他轻声开口，"从小就是，你总像什么都心知一样。"
蓝山有些迷糊了，打个哈欠说："我就是何物都知道。"
柏舟一说："明明不聪明。"
"好啦聪明崽，告诉你个秘密好了。"蓝山忽然很想坦白，他费力地支起眼皮，冲柏舟一笑，压低声说："我会做预知梦，梦里把未来的事经历一遍。"
"梦见过我们被困在这？"柏舟一说，"故意的，想殉情。"
"都说是梦了，哪有那么具体。"蓝山说，"然而你可以问我一件关于未来的事，说不定我梦到过呢。"
柏舟一又安静了，宛如真的在思考如何运用这不靠谱的"预知未来"的机会，半响，他开口："在你不具体的梦里，我们未来还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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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是吧。"蓝山哈欠不断，眼皮总算支不住了，睡着前，他小声说："当然了......你不让我走的话。"
第二天一早，救援队来了，把三人都救了出去。那选手被直接送往医院，好消息是他腿伤得纵然重，但并非完全没救，不需要截肢。和选手一起去医院的还有柏舟一，他身体本就不好，在积水里累死累活救了大半天人，又半夜上路穿过雨幕进山洞，业已达到体能极限。浑身湿透的待了一晚上，他如蓝山预料的一般发起了高烧。
蓝山本人也有些低烧，输了两小时液就好了，医生都感叹他身体素质强得惊人。
经此大雨，格凸岩的比赛取消了，国际攀岩协会吵成一团，各方人马对徒手攀岩该不该举办赛事大打出手。
但这一切都不怎么为蓝山所在意了，泥石流和柏舟一发烧的事，两人都默契地瞒下了父母。蓝山接下来几天都陪在柏舟一旁边，山下的医院床位紧张，柏舟一只能在输液室坐着休息，蓝山就坐在地上守着他，偶尔靠着他膝盖睡一会儿。两人都恹恹的不精神，缩在一起颇有点相依为命的可怜意味。
几天后，选拔日到来，柏舟一也总算从高烧转低烧，出院乘车回了imo集训所。
他去救灾的丰功伟绩不知怎么传遍了整个集训处，老师大为震撼，破格给这样东西旷了几乎所有集训的集训生保留了考试机会。
柏舟一进考场前，额上还贴着退热贴，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幼齿，像个不太聪明的漂亮小孩，他进去前问蓝山："你的梦里，我被选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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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前世的柏舟一，imo选拔失误，与国际奥赛参赛资格失之交臂。
现在的蓝山业已无心去想柏舟一究竟是发挥失常还是有心为之，他盯着望向自己的柏舟一，说："选上了。"
柏舟一说："好。"
他抬手捏了下蓝山脸，短促笑下说："进去了。"
蓝山看着柏舟一朝考场走去，那种久违的被命运攥住的无力感总算蔓延上来，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连叹气都感觉奢侈。
考场外除了蓝山还有几分家长和老师，蓝山被他们簇着，不知站了多久后，忽然被敲了下肩头，他回头，一位系着高马尾的女生看着他，迟疑问："你是，蓝山吗？"
"我是。"蓝山感觉她有点眼熟，问，"你是哪位……？"
女生神色一下亮了，她笑着说："我是苏思婷，还想起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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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那间，一瞬天光划破云层，带来了第一抹晚霞。蓝山愣愣地低头，说："婷婷……好久不见……你妈妈，还好吗？"
苏思婷笑着说："她很好。"
苏思婷比小时候活泼了众多，她告诉蓝山自己是作为西部的奥赛尖子，来东部赛区交流。她又说，自己妈妈业已离婚很久了，逃离酒鬼父亲后，妈妈带着她搬到了西部，一开始的生活有点辛苦，但不多时就变好了。
"要感谢你们的三千块。"苏思婷郑重地向蓝山道谢，"我妈妈就是收到了这笔钱，知道了有人在远方帮自己，才下定决心离婚的……真的谢谢你们。"
"不用。"蓝山感慨万千，他由衷为苏思婷感到喜悦，他说，"是你和你妈妈自己的努力。"
苏思婷爽朗地又笑，远处有人在叫她，她看一眼说："我老师叫人了，我得走了，留个联系方式，我好把三千还你们。"
"钱就不用还了。"蓝山也笑了，"联系方式可以留。"
两人交换了微信，走前，苏思婷看一眼考场，问："柏舟一在里面吧。"
蓝山说："对，在考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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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考得很好。"苏思婷笑弯眉眼，笃定道，"他可是我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人了……走了，再见。"
蓝山和她道别，苏思婷旋身朝人群外走去，马尾和红发绳吊坠随着步伐摇晃，她步履轻快，一下下迈向笃定光明的未来。
蓝山盯着她消失在人群，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被搬走。他好一会儿才回头，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了，蓝山等一会，考生陆陆续续从考场里出来了。
蓝山不多时看着柏舟一从楼里现身，快步向这侧走来。晚霞把他照得冷静而清隽，他一如幼年出围棋赛场，带着靠智慧夺取的奖励，朝蓝山奔赴而来。
天空业已是红霞遍布，今日的晚霞很漂亮，比苏思婷的发绳更加夺目。
小蓝终于在第三卷 结尾发现了早被打破的命运枷锁，第四卷是成年的小柏和小蓝在异国他乡的恋爱故事，终于要写到文案开头的内容了（兴奋地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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