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第一章 一根藤上七朵花
这座宅子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两道苍白的封条封在大门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宅门紧闭，门上不见门神怒目，却有几条禽兽用了花巧雕工刻在门板上。
是蛇、蝎、虎、蜈蚣、蟾蜍。
五条禽兽相互撕咬着扭曲成一团。
蛇躯缠住了虎身，虎爪踩住了蟾蜍，蟾蜍的信子卷起蜈蚣，蜈蚣的毒颚钳住了蝎子，蝎尾的毒针刺入了蛇的目光。
完美闭环。
这是五毒当头的符咒法式，以滋宅邸疫疠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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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张声势，万老三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头。
作为茅山宗的叛宗弟子，万老三对这样的符咒法式最熟悉不过，是以一把将封条撕下，趁着夜色，果断翻墙而入。
双脚落进院内，尚未抬起头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跟前飘过，一位清秀的少年出现在面前。
四周恢复了平静。
并不意外能见到同行，白天探路时曾见过几个与自己一样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怀着同行间的默契，大家匆匆擦肩而过。
这样的大宅本就容易招贼。
筷子巷红门深宅，是青石城中有名的落魄宅邸，传说本宅主人曾是本城富商，鼎盛之时曾占据本城半数以上产业。一年前的仲夏夜，富商躺在葡萄藤下的凉椅上听丫鬟唱着浮词小调，软痒痒酥麻麻的小调儿刚唱了半晌，富商突然暴体身亡，
家中各房子女一没报官二没寻仇，各自分了家财急匆匆搬出这座大宅，唯独这所宅院空在了这里谁也没要，宅子也卖过几次，却始终无外人接手。
青石城中有风言流传，筷子巷红门深宅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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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中还有风言，每年总有数个飞贼进了宅子便再也不见出来。
万老三才不会相信这种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若是世界上真有不干净的东西，那茅山宗也不会穷到一宗之主都要典当了裤子买米下锅才得饱腹。
"也是来趁火打劫的？"
万老三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可是面前的少年轻摇了摇头。
"以天为目标笔直生长的竹子，不会懂得爬在地上的青苔的心情。"
少年挑了挑清秀的眉毛，看着万老三如此说道。
万老三皱了皱眉，有点懵。
像黑话，可又是完全听不懂的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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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个黄草窑子，并肩子打鹧鹄，灯笼扯高。"
（只是个无财物财的人家，一块打劫，各行方便）
万老三决意套套交情。
"不要思考，只要何物都不想，就等同于没有世界，也没有时间。"
少年挑了挑眉，继续说着自己古怪的"黑话"。
"说人话！"
万老三脾气有点急。
"不要急，给你讲个故事。"
少年呵呵一笑，露出那口讨厌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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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老头有一把很长的胡子，有天睡觉前，老太太问老头，你睡觉时是把胡子放被子里还是放被子上面呢？老头开始思考起来，从此他开始失眠。"
这是何物故事？
有点……
蛋……疼。
"不要急，再给你讲个故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少年再次呵呵一笑，再度露出那口讨厌的大白牙。
"有一位人对蜈蚣问道：你有那么多脚，怎的能那么灵巧，一只一只的操纵他们呢？结果蜈蚣沉思起来重新思考自己是怎么动脚的，却百思不得其解，结果再也无法移动自己的脚，越想越动不了，是以蜈蚣死掉了。"
是以蜈蚣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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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三蛋更疼了。
万老三断定这不是同行，只因青石城的飞贼里没人会讲这么蛋疼的故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古怪之人。
于是万老三动了杀意，悄悄抽出后背的开山刀，然后猛然朝着少年砍去。
一刀劈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少年依然站在面前。
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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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三有点迷糊，掰着手指头开始心算。
少年距离自己两尺。
开山刀刀长三尺，自己持刀臂长三尺，有效杀伤半径为六尺，可是……
砍空了？
"不要思考，祝久仰运。"
少年露出一口白牙邪魅一笑，留下一句不知所谓的劝告，飘然而去。
或许是幻觉。
万老三揉了揉眼睛，跟前空空荡荡，再无少年的身影。
宛如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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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少年的蛋疼故事宛如后劲有点儿大，奇怪的念头依然缭绕在脑海中……
老头的胡子……
蜈蚣的脚……
蜈蚣的脚……
老头的胡子……
万老三凶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胡思乱想些何物乱七八糟的东西，发财要紧！
不再想古怪的少年，是以控制呼吸，收敛身形，像猫一样向着大宅深处潜行而去。
自门房向着宅子深处，匆匆掠过天井，一头钻进轿厅。
这是主家落轿、轿夫们歇脚之地，厅堂并不宽大，略微有些阴暗，一顶大红色的厚呢软轿搁在厅中，宛如是轿子搁置的时间着实有些久了，厚厚的尘土遮盖在红轿子上，一张大大的蛛网结在了轿檐上，一只八脚蜘蛛在此处里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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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可见的破败，想必并无发财之物，万老三转身想要拂袖而去。
"来呀，官人来喝茶呀……"
似有声音从后面传来。
万老三停住脚步脚步，疑惑的扭身重新盯着轿厅，确实是空空荡荡，轿厅内依旧是空无一人。
又是该死的幻觉，万老三如此想着，旋身试图离开。
"来呀，官人来喝茶呀……"
实在有嗓音，万老三再次停住脚步，详细审视着这间轿厅。
没有人，空落落的。
厅内一脚放着一张茶围子，一把断了半截茶嘴的黑茶壶与几个带着豁口的破茶碗散落在桌子上，几条歪七扭八的板凳围在茶桌四周，这是轿夫们平日落脚喝茶稍作歇息的地方，同样因为年久，厚厚的灰尘铺在桌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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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并无异样。
"来呀，官人来喝茶呀……"
又有嗓音。
万老三这次听的清楚，嗓音似乎来自旁边的那顶大红色暖轿中。
有风吹过，大红轿帘儿幽幽荡荡掀起一条缝隙，复又落下，一道红色身影在轿中一闪而过。
宛如真的有人！
万老三紧紧握着开山刀猫腰走到红轿子，侧身躲在轿帷一旁，探出刀尖略微挑开轿帘。
一套凤冠霞帔大红嫁衣端端正正摆在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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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做工很是精致。
一顶银鎏金点翠镶宝凤冠，点翠的流苏微微闪着星芒，对襟大红袖衫上绣着金丝细线，万老三光棍一条，可看的出这嫁衣用料做工均是上乘，这凤冠更是难得的精美之物。
果断拿出一张包袱皮，将嫁衣与凤冠霞帔一起打包塞进包袱里，顺手在包袱皮上打了个死结。
甫一进宅便有收获，如此顺利的行程令万老三很是满意。
"来呀，官人来喝茶呀……"
恼人的声音再次从轿子里传出，万老三疑惑的停住脚步脚步，回身再度看向这顶有些古怪的轿子。
确实只是一顶破轿子，红的有些刺眼的该死轿帘一飘一荡，再次掀开轿帘，依然空空荡荡。
咕咚，咕咚……
又有奇怪的声音，这次不在轿中，而在厅堂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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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桌子上的茶壶突然汩汩冒出热气，宛如像被煮沸一般，茶盖子咔哒咔哒一跳一跳的开阖起来，然后咕咚咕咚的声音下，汩汩的水从茶嘴里涌出。
万老三骤然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水……
是血！
殷红的血不断从茶嘴里冒出来，流到桌子上，淌到地上，顺着地上蜿蜒聚成一滩血洼，血洼不断扩大，向着自己脚下蔓延而来……
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奇怪嗓音。
一条蜈蚣混着血水从茶嘴里爬出来，千足摆动着从桌子上爬下，而后掉落在地上，继续窸窸窣窣的朝着自己爬来
而后窸窸窣窣的嗓音更加密集。
第二条蜈蚣从茶壶里爬出，而后是第三条，第四条，数不尽的蜈蚣从茶壶里涌出来，顶开壶盖，撑破壶嘴，混着血水不断涌出，而后落在地面，和着血水汇成红黑的虫潮，向着万老三站立的地方窸窸窣窣的蔓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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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呀，官人喝茶呀……"
恼人的魅惑的嗓音从轿厅的四面八方传来，万老三的双腿在忍不住颤抖，握刀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凶狠地把开山刀砸在血泊中，而后头也不回的冲出轿厅。
连过三条天井，穿过三进院落。
宛如安全了。
手中的包袱宛如湿漉漉的，黏糊糊。
血腥味似乎依然缭绕在鼻息间，蜈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宛如就在耳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鲜红的粘稠的血从包袱里不断渗出，两三条蜈蚣钻出包袱，顺着万老三的手臂快速爬上脸颊。
万老三怪叫一声扔掉手中包袱，再次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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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已顾不得贼不走空的行业准则，再度发足狂奔，数不清穿过了几近院落，再度停步时已然身在一处庭院之中。
依旧空落落，黑沉沉的。
宛如有歌声。
是在院落的左侧。
缥缈的嗓音好像是在屋内传出，是以透过窗棂微光，向着房内看去。
空落落的大房子里，烛光掩映中，一位身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的女人在屋中扭动着身躯，像一只火红的蝴蝶翩翩而动。
这是熟悉的嫁衣与凤冠霞帔，对襟大红袖衫上绣着金丝细线线，凤冠上镶嵌着明晃晃的珠玉，原本方才被万老三丢弃在屋外，此时却穿在了女人身上。
来不及疑惑，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召唤。
"来呀，官人来唱歌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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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发出魅惑的声音，曼妙的身姿不断扭动。
哐当一声，屋门倏然打开。
明明不想走进屋子，可万老三还是迈着双腿不受控制的踏入屋里，歌声愈发清晰了。
"葫芦娃葫芦娃
一根藤上七朵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
啦啦啦啦
叮当咚咚当当
葫芦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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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咚咚当当
本领大
啦啦啦啦
……"
何物娃？！
万老三有点懵逼。
奇怪的歌，宛如从来没有听过。
"来呀，官人来唱歌子呀……"
女人继续扭动着柔软的身躯，轻声呼唤着，而后歌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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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娃葫芦娃
一根藤上七朵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
啦啦啦啦
叮当咚咚当当
葫芦娃
叮当咚咚当当
本领大
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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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还在不听使唤的向前迈着，女人淡淡的体香扑鼻而来，女人还在唱着。
什么娃？
真是奇怪的歌子，带着奇怪的调子，确实历来都没听过，万老三陷入深深的懵逼中……
歌声骤然在此处停顿。
女人魅惑的声音突然变的凄厉，像指甲摩擦墙壁发出的古怪尖利声音，而后女人骤然转过脸来。
这确实是一位尤物。
乌黑的发丝，摄人心魂般的双眸，冶艳的红唇抿出动人心魄的笑意。
不，这不是女人！
怀里的女人面貌骤然开始扭曲，红色的血从女人七窍中殷殷流出，冶艳的唇边长出了长长的胡子，胡子混着粘稠的血不断伸展，血胡须向着万老三脖颈缠绕而来，万老三不断抓挠着脖颈上的血胡须，可宛如愈是反抗，胡须便缠的愈来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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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三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世界宛如变得不再清晰。
依稀中再度想起了在门房中遇见的少年，还有少年讲过的古怪故事。
老头有一把很长的胡子……
蜈蚣有众多脚……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以血胡须缠绕着脖颈发紧了。
嘻嘻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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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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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们的蜈蚣从女人的七窍中不断冒出，爬上女人的脸颊，爬上女人的胳膊，爬上万老三的胳膊，爬上万老三的脸颊……
"鬼怪……"
"是鬼怪……"
万老三惊恐的大声喊着，在下电光火石间意识骤然变得模糊……
总算还是得手了。
眼前的屋子黑洞洞的，并没有烛光，也没有女人，更没有大红嫁衣与珠光宝气的凤冠霞帔，只有万老三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上，万老三的双掌依然扼着血淋淋的脖颈，指甲上残留着厚厚的血肉残渣。
名叫常恩的少年站在门外略微舒了一口气，将暗示坐标植入这名飞贼意识中实在有些不容易，这名飞贼的意志宛如有些强硬，可好在依然没有逃过自己一手制造的梦境。
飞贼万老三，死于自己的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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