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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丁昱脚踩一双草鞋，身披道袍，腰间左右各自悬挂一柄长剑。
少年神采奕奕，脚掌猛踩地面，径直飞向那座问剑台，整个人气势比之此前上台，焕然一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一日在问剑台上，丁昱跟那剑痴姜襄，打了个平手。
然而实际上，却连李子衿的那份"虽败犹荣"都不如。只因当时的姜襄，面对丁昱，就只是一味躲避，拖延时间，甚至连藏拙都算不上，他完全就没有出过手，始终等到一炷香燃尽，丁昱都没有摸到姜襄的衣角。
这样的平手，少年并不满意。
看似是平，其实是自己输了。
故而今日，丁昱在好好反省过后，以全新的面貌迎接彼剑术高绝的青衫剑客李子衿。
不去想胜负，只醉心于问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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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道袍，一袭青衫，互相朝对方拱手抱拳。
"苍云剑派丁昱，问剑于你。"
"剑客李子衿，请阁下赐教。"
四周恢复了平静。
当正午最炙热浓烈的那抹阳光洒落问剑台上，一身道袍的少年丁昱，交叉拔剑出鞘。
左手拔出右边剑，右手拔出左边剑，摆出一位十字斩的架势，猛冲向那一袭青衫，速度之快，甚至引起风声呼啸。
李子衿眯起眼，没有第一时间拔出翠渠剑，不是目中无人，恰恰相反，他是打算占据一个"想出剑时再出剑"，以这种剑走偏锋的战术，打对手一位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李子衿要密切关注丁昱的进攻方式，关注他的呼吸，他的脚步，他的一切一切。
因为少女明夜，跟眼前这样东西来自苍云剑派的少年丁昱，同样是使双剑的路子，尽管两人所学剑法不同，但是双剑与双剑，难免会有那么一些共同点，隐藏在两人出招的细节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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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衿需要从中判断出破解明夜双剑的方法，故而即便这一场，他知道丁昱会输，也务必要让自己，赢得慢几分，看得多一些，等到下一场面对彼黑衣少女明夜，胜算便会大几分。
一袭道袍，手握双剑的丁昱看那李子衿原地不动，嘴角微扯，微微抬起一柄剑，将其抬到身前一位极为"不合理"的角度。
女子剑仙云梦今日不在倒瀑之上，换了个离问剑台更近的位置，看见少年丁昱的这样东西细微动作，她点头称赞道："是个好苗子，苍云剑派，后继有人。"
明夜坐在一支树干上，双掌左右撑着树干，双腿悬空，晃荡不已，目不转睛地盯着问剑台上的那一袭青衫。
竟然是跟李子衿同样的想法。
李子衿能够借丁昱，"演练"如何破解双剑。
她明夜就不可以借丁昱，"演练"如何防范李子衿了？
蠢人蠢得千奇百怪，聪明人的想法，却大同小异，两人都是把一个丁昱，当成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假想敌。
借那双剑少年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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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丁昱在跟李子衿的这场问剑当中，越卖力，反而是李子衿和明夜，裨益越大。
当望见彼身穿道袍的少年丁昱，抬剑在身时，又直接扭过头，不去看前方，可是迅捷却不减反增时，黑衣少女晃荡的双腿蓦然停止。
问剑台那边。
李子衿被丁昱抬剑扫过一缕金色的阳光，少年业已马上就闭上眼，同时身形后退了。
可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依旧有被灼眼的光芒刺到。
一袭青衫倒飞出去。
丁昱乘胜追击，势必要抓住这一线机会。
李子衿"想出剑时再出剑"的战术落空，在身形倒飞的过程中，蓦然拔出翠渠剑，横竖两剑递出。
他闭着眼，侧过头，没有去看丁昱的位置，只是递出两剑，试探对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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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剑落空，说明丁昱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路程。
那缕金色阳光的效果褪去，刚好丁昱的那一刃到了。
十字斩，最相当基础的一门剑招，是人人可练的剑术启蒙。
但是就这么一记再简单然而，连几岁稚童兴许都会的剑招，却是少年丁昱苦练无数次的一招，他将两柄长剑斜向交叉，以腰带臂，以臂带腕，以腕带剑，朝着李子衿，猛然劈下。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练剑与读书，其实没有分别，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世间事，皆是一样事，唯手熟尔，再无其他。
若能将一记基础剑招，练至炉火纯青，练至登峰造极，又凭何物不能登高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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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法阵结界之外，在灵力加持之下，丁昱这一招，足有千斤重量，可一刃斩猛虎。
这也是丁昱时常能以四境修为，击败五境修士的压箱底本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哪怕是法阵结界之中，问剑台上，不能运转浑身灵力，少年拼尽全力的一记十字斩，依旧可以碎石裂地。
眼下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李子衿由于刚才被丁昱耍了手小心机，借用正午的阳光，来了一手目不能视，故而此刻已经来不及抽身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出剑迎敌。
李子衿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身子猛然向后一倒，弯下腰，随手抛起古剑翠渠，然后一个在空中倒腾翻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整个人瞬间倒立过来，竟是以双掌撑在地面，又以双脚夹住翠渠剑，向上一挑，从少年丁昱交叉双剑的中间。
硬生生将丁昱的双剑拦腰挑开，"一分为二"，让那丁昱的双剑，恰好砍在自己左右两处地面上，将一座本就是仙家法器的问剑台，地面砍出裂痕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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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险之又险，稍有不慎，那丁昱的双剑只要落在李子衿身上，不说半身不遂，至少也会重伤。
本来破境之后，已经筑魂境剑修的李子衿在那结界之外，感受到的是质的飞跃，凝气境与筑魂境之间，全数能够称之为是一座沟壑，虽不及炼神境到金丹境，一位炼气士修成金丹后，对比金丹前的那种天壤之别，却也将无数资质平平的炼气士，拦在三境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而寻常炼气士也就罢了，越是天资聪颖，越是资质出众的炼气士，在二境凝气到三境筑魂之间，就破境越慢。
破境越慢，则说明所筑神魂越为强大，目前为止，李子衿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以为是自己资质过于平庸，才会在凝气境卡壳那么长的时间。
其实也怪谢于锋，为了不让少年过于骄傲，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李子衿资质平庸，需要勤勉练剑才勉强有可能追得上其他炼气士。
可在法阵结界内，只因无法运转灵力的关系，李子衿就感觉自己跟破境之前毫无区别。
所有跻身三境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那是自然，若是在法阵结界之外，三境的他，面对四境丁昱，依然没有优势可言。
李子衿侧身躲过这一刃，便不得不收回压制丁昱左剑的翠渠剑，而那个少年丁昱，左剑几乎随即就跟上了李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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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刃解除险境，李子衿翻身立正，接住翠渠剑，横抹一刃，被丁昱举起左剑格挡，又用右剑竖劈少年。
如影随形。
这样东西迅捷？跟丁昱第一次上场时，打姜襄的彼速度，略微有些不同。
李子衿的感觉极其敏锐。
明夜也发现了这一点，少女皱眉想了想，不多时就想明白了，觉得那丁昱，该是跟姜襄的一战，让他放弃了‘倾力出剑’的念头，牺牲自己一部分力道，花了点气力提升速度，虽然效果并不显著，但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要让一位剑修，改变从前出剑的习惯，极为不易，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会影响自己握剑的手感以及出剑的直觉。
老爷子说过，作为一个剑修，不可以过度依赖自己的直觉，更不能全数没有直觉。
当时老爷子正裹着围裙，此时正炒菜，便握着锅铲，便笑着对少女说道："剑修的直觉，就像炒菜的盐，盐放多了，太咸，放少了，又平淡无味，不好吃。要放的恰到好处，灵光一现，点睛之笔，便是极好的。"
老爷子前半句话是说炒菜，后面的灵光一现和点睛之笔，便是在说剑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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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嘴角微微上扬，有些想念老爷子做的菜了。
朝雪节之后，自己一定要加快赶路，早早回宗。
只只因那个青衫剑客，又开始以"递增"的方式，出剑不停了。
尽管那个丁昱，这次换了种更稳妥的方式出剑，却依旧跟不上李子衿出剑的速度。
倘若说丁昱是把某一记剑招练至炉火纯青的一根筋，那么李子衿就是将无数种剑招打乱顺序，排列组合，将别人的招式转换为自己的招式，而后以对手完全没有见过的剑招，如同漫天雨点一般，疯狂砸落在对手身上。
丁昱一开始还能招架，可是伴随着李子衿出剑的"递增"，速度一次胜一次，力道一道胜一道。
一袭道袍的苍云剑派小师弟，身上开始不断有剑伤，他连连后退，却依旧接连被李子衿在左右双臂，胸前肩后，割出十几道伤口。
丁昱的道袍被割裂出数道口子，让那位本来丰神俊朗的少年剑修，此刻变得有些衣衫褴褛，加之他与众不同，喜欢穿草鞋，故而现在看起来，便更像一位······一位名副其实的山泽野修了。
李子衿瞥了眼那炷香，这场问剑的时间，才堪堪过半，对面彼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少年，却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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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有些惋惜，却又于心不忍，不愿意继续以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将问剑进行下去，他是来砥砺剑术的，又不是来对一位少年严刑拷打的，无需如此较真。
李子衿收回翠渠剑，将长剑倒持，望向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好意提醒道："胜负已分，我们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丁昱浑身是伤，却极为兴奋，甚至脸上带着笑意，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一青衫，摇头道："再来！"
台下的齐长生有些动容，露出心疼的眼神，喊了句："小师弟，你业已做得很好了，不要勉强自己。"
李子衿看了眼彼苍云剑派大师兄，又对前面彼死死攥住双剑，不肯认输的草鞋少年点头开口说道："你师兄说得正是，人力终有穷尽时，凡事需量力而行，再打下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那炷香，燃得有些漫长，漫长到让丁昱回想起了方才加入苍云剑派，与师兄们一起练剑的时光。
他是被齐长生捡回去的。
当时苍云剑派宗主闭关破境，大师兄齐长生为了让自己留在山上，便代师收徒，传授自己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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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东西宛如不多时，被誉为苍云剑派的少年天才，一年破一境，全数不会只因境界越来越高，就让自己破境的迅捷变慢。
就似乎自己的修行资质，没有上限，哪怕以后修行到金丹、元婴，乃至更高的分神、入圣，都可以一路顺遂，不遇瓶颈。
旁人都说他是天才啊。
只有齐长生，和他自己才心知，他没有远超他人的资质，只然而是比旁人每日少睡两个时辰而已。
一天多修行两个时辰，一年就能比人家多修炼七百三十个时辰。
上山四年，丁昱比师兄弟们多修行了两千九百二十个时辰。
这不是天资卓越，只是对自己狠。
少年的视线，又回到了一炷香，身体的疼痛，愈来愈明显，他却战意盎然，朝那个倒持一柄碧绿长剑的青衫少年吼道："我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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