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幕降临，原先的两个装修工人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和轻尘道别了。
老董业已把店里糊墙的工作完成了，脱了头上的报纸帽，从兜里翻出自己的黑色口罩戴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董，你等一下。"轻尘叫住他，从财物夹里掏出几百块。
"这个给你，有劳你这天帮我，第二天就不用来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小声，轻尘还是怕别人会面红耳赤，怕伤害到别人。
老董沉默着，手揣在工装口袋里，口罩占了大半的脸，目光低垂这，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我就是想报答你，不用给我财物的，第二天我继续来，打扰了。"
说完他低着头绕过轻尘，快步走了出去，她追了几步，被段译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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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去了，第二天他要是再来，就给他来吧，看样子他会一直来的，倒不如到最后再结算钱给他。"
轻尘捏着手里的纸币，轻轻点头。
回去的路上，轻尘侧头看了好几眼段译，也没有说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要说什么？"
"你是相信他不是坏人了吗？"
他略微笑了一声，
"相信他是坏人就是坏人，相信他是好人就是好人。你店里的装修也快完成了，他在不了几天，就当他是真寻思给你报恩也不为一件好事。"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偏头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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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
"休息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次日，轻尘车都还没有到店入口处，老远就望见老董已经在入口处蹲着抽烟了。
见轻尘下车了，老董用手掐熄了烟，顺手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怎么来那么早？"
老董搓搓手，
"昨晚忘问你几点来了，想着来早一点。"
他这天换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两条看起来强有力的手臂，口罩却已经是戴着的。
"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你以后早上九点来就好了。"她边开锁边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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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没事，是我忘记问你了，我的问题。"
他一连说了三个没事。
这天店里没何物事，要做的很少，老董一进门就开始拿起扫把来打扫。
轻尘跟在后面，捡着大一点的垃圾，老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
"今天你男人没来吗？"
"嗯，他这天单位有事，忙一会才来。"
老董哦了一声，"他搞单位的呀，挺有出息的。"
轻尘不是谦虚的人，听别人夸段译，自己也会开心，抿嘴笑笑，嘴角的窝越来越深。
"我也感觉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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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呵呵一笑，"你们感情真好，快结婚了吧？"
"还没有，考虑清楚再结婚。"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的还考虑？"老董话脱口而出。
轻尘捡垃圾的手一顿，
"您怎的知道我年纪不小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前头的人愣了一瞬间，而后手里的动作快了起来，
"我猜的，都可以开两个店的人了，起码都快三十岁了，或者三十多了是吧？"
老董转回头，口罩已经不在脸上了，他的笑带了一丝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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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被您猜准了，我也快到这样东西年纪了。"
"你们俩都有出息，一位开店一位开单位，朝气有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轻尘没接话，
"董叔，我看您年纪也大了，怎么孩子才那么小？"
店里的塑料口袋太多了，轻尘捡了一会，腰就有些酸痛了，直起身靠在了一旁的梯子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董有半响没有回话，轻尘望过去 只看到他佝偻着腰，手上的动作停住，他背对着轻尘。
骤然的，轻尘看到他飞快的擦了一下脸，准确的说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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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叔？怎的了？目光里进东西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她置于手里的塑料袋，脱了手套，准备过去。
"我没事，不用过来了，自己揉揉就好了。"
黝黑的手迅速的抹了几下脸，老董又开口，
"老来得子，孩子刚生下来身体就不好，这些年也为他奔波了众多。"
轻尘脑海里回忆起彼孩子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庞上挂着两行清鼻涕。
"孩子妈呢？没和你们住一起吗？"
"嫌家里穷，早走了 幸好给我留了个娃，心里有些盼头。"
不知怎么的，轻尘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来了，彼早逝的女人，活到了四十岁的女人，只因私生活不检点，得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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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她的这些年，哪一件事拎出来讲都是委屈的，没有得到过所谓的母爱，物质上还被克扣尽。
恨吗？恨的，年少懂事的时候恨，在众人面前丢脸的时候也恨，直到她安然入土的时候也恨。
现在呢？不清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彼女人来了，梦里也没有。
"抱歉。"
老董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要我说，走了也好，不然跟着我能干何物呢，总归是拖累人家，她走了，找个人重新嫁了，心里还念着这孩子，能来看看他，就不错了。"
有的人走有他的道理，走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不好的事。世界上大多数的走，其实都是喜忧参半，迫不得已的。
"照顾孩子累吗？"轻尘另起了一个话题。
"不累，高兴着呢，那孩子省心的很，不给我添乱，我来你这做事，他就在家自己呆着 写写画画的，可听话嘞。"
说起孩子，他语气开心了些，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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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盯着就很乖。"
"你和你男人以后有打算要孩子吗？"
老董手上的活已经做完了，走到厨房里间洗了抹布来擦新吧台。
轻尘犹疑了一会，他们会有孩子吗？倘若顺利结婚的话，会有的吧，段译和她都不是讨厌孩子的人，要是有了孩子，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会的吧。不都得先结婚再说孩子的事吗？"
"是是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得先结婚，结了婚才能要孩子。"
塑料袋捡的差不多了，轻尘重新找了个大袋子把垃圾装起来，老董过来搭了把手。
洗净手，她点开移动电话看，业已十一点了，此外两个装修师傅要下午才来，现在也才有她和老董两个人。
"董叔，你有没有何物忌口的吗？饭点了，得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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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没何物忌口的，随便弄点吃的就好了。"
她拨通了段译的电话，问他过不过来吃饭。
"我快到店里了，给你们带了吃的，不用点外卖了。"
"行，路上慢点。"
说快到的人真的没几分钟就到了，轻尘擦了擦手，出去迎段译，从他手上接过了吃的。
"今天那么早就办好事了？"
黄豆猪脚的香味，轻尘用力嗅了嗅。
"没何物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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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最近不忙，也不是忙的季节，他做完事就溜之大吉了，周总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也不为难段译。
能做的事做完了，能让人代劳的事都丢给了周良。
三个人就着刚擦完的吧台解决了午餐，店里还有些杂乱的事没做，轻尘被赶到车上睡午觉，段译和老董在店里忙活。
"去睡一会再来，想起把车窗打开几分。"
段译拍拍她的头，盯着轻尘走了，他不放心，又跟过去。
"我开着空调，你睡着了我再走。"他隔着一扇车门，给她打开车上的空调，可惜没有扇子，不然得给她扇着睡。
"你进去吧，你站那太热了，晒着不好。"
"快睡吧，乖乖的。"
空调呼呼的响，一阵一阵的凉意扑打在轻尘身上，轻尘合了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段译把空调关了，留了主驾驶位的窗子开着，又看了会轻尘，才进了店里。
老董蹲在入口处抽烟，段译走过去挨着他蹲下，老董往里边挪了点。
"还有烟吗？"段译问他。
老董愣了一瞬，而后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烟，那烟盒已经被蹂躏的皱巴巴的了，里头只有三根烟了。
黄色的芯被挤了一些出来，白色的烟杆也折了好几道折。
老董有些尴尬，把烟塞回去，霍然起身身来，
"我重新去买一包。"
"没事，就抽这样东西。"
他最近其实很少抽烟了，这会轻尘睡着了，抽一根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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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的味道其实差不太多，段译也不知道怎的会非得分出个高低价格来，这样的烟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老董看他抽的没压力 自己也摸了一根出来继续抽。
"少抽些。"
段译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想丢在一旁，犹疑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在了自己白色半截短袖的口袋里。
"抽习惯了，改不了。"老董嘿嘿笑。
"孩子还没习惯没有爸爸，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让你那小孩怎么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句话把老董噎住，默默掐灭了自己抽了三分之一的烟，又掏出烟盒，把那点烟放在了印着"紫云"的烟盒里。
"我看你手脚挺快的，以前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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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做的挺多的，熟能生巧嘛。"
正是最热的时候，路上也没数个人，段译从蹲着改为坐着，台阶也烫人，但他还能忍受。心里想着轻尘，指不定等会她要流多少汗，也不心知现在睡的舒不舒服。
稍稍缩回了些手臂，他侧头看老董，
"以前在临城做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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