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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方灼一生中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怎么会她没有父母,怎的会她不能淘气，为何物别人要嘲笑她，为何物她那么不幸。
但是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她学会的只是不要去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巨大的惶恐中,没有人在意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没有关系。
第一次自己上学，第一次离家出走，头一次到自己一无所知的地方，头一次心领神会这个世界的未知和广阔。
所有的问题不断积累，她以为长大就能够弄懂的难题并没有被解开,只是她业已不会再问怎的会了。
可是现在,她还是很想问一句怎么会。
她想起小学刚毕业的时候，帮奶奶去卖兔毛。偷偷藏了一点财物，坐车去找方逸明。
奶奶也许心知,说不定不知道,反正没有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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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角落里，她看见那个男人抱着他的儿子，在街上跟人寒暄。脸庞上笑得很开怀，眉毛眼睛都是弯弯的,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他给弟弟买玩具，亲切地教他喊叔叔。
方灼将衣服后面的连衫帽戴上去，在他面前走了两遍，他都没有认出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听见方逸明的同事说："儿子不好带啊，我家也是一个儿子,一淘气我就想打他。"
紧跟着他又道："然而只有一个孩子还是轻松的,两个就真的看不过来了。"
方逸明笑着说："是啊。一位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灼就站在他身后。
她很难过。是她那个年纪能认知到的难过的顶点。可是就跟忘记了怎么流眼泪一样,她十分平静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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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头一次在全数陌生的城市里迷路。
天幕落下，方灼一位人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地行走。夜深时分时分，有人看见她，报了警，不等警察过来，方灼恐惧，自己先跑了。
她沿着霓虹璀璨的繁华街道徒步行走了十几公里，走到此外一座城镇，而后跟人询问，搭乘座驾回到了家。
奶奶在厨房里煮好粥，像是何物都没发现一样。
方灼没顾得上吃饭，跑回屋子累得睡着了。边哭边做梦，连梦里都在那条街上徘徊，分不清现实地难过。
每一次她对自己的坏运气发出质疑，她都是斗败的那一个。
她真的很倒霉。
"不是吗？"方灼深深垂着头说，"我问过方逸明的。"
叶曜灵怎么会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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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过去的时候，方灼很小心的，挑着方逸明心情好，又没别人在的时候问的。
方逸明听见，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冷冰冰地叱了声："别问。"
看起来很讨厌叶曜灵，当然也可能是心虚。
"我不心知她跟方逸明的关系怎的样。"叶云程说，"她比我大五岁，走的时候我才上初中。有一天她骤然跟我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以后要跟他离开。"
叶云程回忆起来，分明很久之前的事，却始终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因为他历来没见过叶曜灵哭得那么悲伤，那么不能自已，抱着他，不停地跟他说"恕罪"，而后又说，她再也不会返回了。
明明他们是一家人。
……或者只是他的家人，对叶曜灵来说不是。
父母难听的谩骂同杂乱的背景音一样存在于他的记忆，随着时间被他虚化，快要变得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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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听见那些东西。此时被方灼询问，才又回忆起来。
叶云程皱眉，说得很不客气："我不喜欢方逸明，感觉他只是个嘴上漂亮的花花公子，骗姐姐去过新的生活，却并不是真的要负责任……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方灼说，"我也经常在心里骂他。"
叶云程带着方灼回她住的彼屋子，打开靠墙那个老旧的衣柜，里面都是叶曜灵的旧物品。
他回头看了看方灼，不心知该怎么开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有时候人的观念固执又荒谬，尤其是在早些年，可能仅仅只是只因性别。
然而叶父还没有糊涂到昏聩，加上那时候业已有九年制义务教育了，他感觉该要让女儿读书。
他的父母想生一个儿子，第一胎先生出了叶曜灵。他们不是不喜欢女儿，只是更喜欢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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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分不清何物是歧视和偏爱的年龄里，叶曜灵过过一段相对单纯的生活。
"她没有何物新衣服，这些都是旧的，别人不要的。"叶云程把衣服拿出来，摊平后再沿着褶皱重新叠起来，斟酌着道，"我小的时候她就开始照顾我，我们的关系特别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比起父母，叶云程更亲近那个会笑话他、骂他笨的姐姐。
叶曜灵整天都生气勃勃，跟孩子王一样，上山下水无一不通。有很多想做的事，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你让她去摘月亮，她都敢去搬梯子爬给你看。
他对叶曜灵崇拜又依赖，恨不得每天都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夏天有夏天的味道，春天有春天的清新。"
四季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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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鱼、蝉鸣、野花、红叶。阶前的白雪、檐前的落雨、路边的石头、田里的苞米。
一切一切，都特别的鲜明。跟连环的油画一样，构成他人生中最重彩的篇章。
叶云程坐在冰冷的地面，手指抽搐，又不舍得弄乱膝盖上的衣服，声线颤抖道："我真的特别恨！"
倘若能始终这样也是好的。可是叶云程12岁的时候，小学四年级。那时候小学还是五年制的。爸妈不在家，叶曜灵带他出去玩，出了意外。
叶曜灵在一旁跟同学说话，叶云程乖乖站在路边等他。那辆车骤然拐弯撞过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
彼年代的车祸赔偿很少，乡村的路边也没有监控。叶父叶母没读过书，不懂，又不心知请律师。对方一口咬死说是叶云程在马路中间玩耍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连恐带喝地跟他们谈妥了赔偿的事宜。
叶云程当时浑浑噩噩的，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最后拿到的赔偿连医药费都不够付，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叶云程闭上目光，黑长的睫毛向下垂落，在眼下透出浓重的阴影："我不能接受，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没有办法接受。我变得脾气很坏，不理人，也不想上学。"
"我耍性子爸妈会纵容我、安慰我，可是他们也需要发泄口。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姐姐的错。她没有看好我，她应该要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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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曜灵坚持过一段时间，装作何物都没发生一样，给他念书，背他出门散心。可是那时候叶云程何物都没有意识到，他何物都不心知，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感觉自己就是最不幸的人。
自怨自艾，自私自利。
他后来反思，才发现叶曜灵的生活是多么痛苦，而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是一个受益者，是压在叶曜灵身上最重的一层枷锁。她的每一位不幸上面都刻着自己的名字。这是他无法逃避的事实。
叶云程想，人成长需要好长的时间，可是命运从来不给他们那么多的机会。等他明白过来，也想要保护庇佑他的家人时，那个让他重新霍然起身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叶云程精神恍恍惚惚的，感觉旁边多了一位人。方灼坐到他的旁边，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又握住了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肩膀。
"她很害怕，只因她也还小。在这样东西家里她得不到公平的对待，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自己的苦闷。整个地方的人都不能理解她，感觉是她的错误才让我出了意外。她压力好大，我心知的。"
她太疲惫了，她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在对弟弟的愧疚、父母的偏爱、无端的职责，以及未来的迷惘中。
叶云程也想，如果这样东西世界没有他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出现那么多不知所措的人。叶曜灵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追逐自己各种天方夜谭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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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她机会的话，她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
这样想来，叶曜灵或许并没有那么的喜欢方逸明，她所有的义无反顾只是因为想要离开，而方逸明是离她最近的那根稻草。
叶云程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她就走了。"
方灼靠在他身上，隔着衣服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在震颤。滚烫的温度和强烈的心跳刺激着她的目光，跟着面前的人一起无声哭了出来。
叶云程喑哑道："恕罪。你妈妈的不幸其实是只因我。"
方灼说："不是的。"
叶云程克制了会儿，又问："姐姐留下过一本笔记，你看了吗？"
方灼说："我没有看完。"
"我就知道你看了。你看完吧。"叶云程说，"她最后一次返回、拂袖而去，都很平静。我感觉她想通了，可惜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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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方灼问："你看了吗？"
叶云程说："我也没有看完。"
两人同是闷笑了下。
他们都觉得叶曜灵肯定会爱对方，却不相信她会爱自己。
毕竟爱那么没有由来。
方灼没有看。她翻出了那本本子，还没决意好，就趴在上面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业已黑沉，窗台上传来有节奏的叩响，严烈压低了嗓子在外面问："喂喂喂？有人在吗？"
方灼拉开窗台，看着外面的人，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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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烈得意笑道："舅舅答应我住下来了，还说等太阳好，给我晒床被子出来，到时候我就有自己的房间。"
他说着朝天边望了眼，期待地说："到底什么时候出太阳啊，这两天都是阴天。真是的。祖国母亲独立的大日子都不放晴。"
方灼清醒了点，又觉得自己还是很迷糊："故而你在此处做什么？"
"大半夜的去女生屋子里多不好？"严烈说，"罗密欧跟朱丽叶都是隔着窗户说话的，我来找你玩儿啊。"
方灼比着两人半米不到的距离，听他胡侃："是这么近的窗台吗？"
严烈笑说："关系不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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