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大芩四百八十二年，春。
方才与沈青枝在书院大打了一架，夫子罚我们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不想和彼表里不如一的小子待在同一个城市思过，想来想去，我干脆一人一马北上去游历。
一路上风光无限，各地民俗迥异。我一边喝酒边骑马，晃晃悠悠，闲闲荡荡，走了一位多月。
这一天，我在边疆的一位小城停了下来。
以前沈青枝总是拿着一本破书在我面前晃，口里还念念叨叨，何物"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还有何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只感觉她酸，文人书生都少不掉的酸味。
只是后来，我没不由得想到这些酸唧唧的诗句会部应验在我的身上，可我却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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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世上是有所谓的命中注定的，就像我会遇见她。
"姜兄从南一路游历至此，定是见了不少奇人异事了？"旁边的友人问我。
"见是见了几分，倒也谈不上多么的有趣。"我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暂不管是否有趣，姜兄且说出一二来，我们也算涨些见识，还请姜兄万莫推辞。"
盛情难却，我便选了一件路上的事同他们讲。
几步站到亭栏处，我盯着秀丽湖水道"有一次我骑着马路过一处小村庄，村庄里只有三四户人家，人烟很少。那天天色已晚，我见附近并没有客栈，便寻了一户人家借宿……"
正讲着，忽然一阵急雨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用手臂向上挡了挡。
春天的雨一向众多，急急而来，又转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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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太在意，待雨雾裹挟着疾风而去，我置于手。
这一放，目光触及处竟多了一抹淡黄的烟雨色。
一个姑娘，一座亭子，一点湖光山水色。
于是，生了根，开了花，就是心中万年。
"原是云家的大小姐云音姑娘，难怪姜兄怔了神色。"友人在我耳旁笑着说。
"你们……认识她？"
"云音姑娘可是我们圖州出了名的佳人，我们自然都听闻过她的芳名，不过说来这云音姑娘也算是个苦命的人。"
"哦？"我回头看他。
友人见我感兴趣，便道"姜兄有所不知，这云家大小姐虽是个小姐的身份，里头却连云家一位奴婢也比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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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云音姑娘也是云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生下的孩子，奈何那位夫人去世的早，云老爷又为了权势续娶了一个县令的女儿，这位新夫人最爱吃醋，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自然更容不下先夫人生下的云音姑娘和云笙少爷。"
"云老爷不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得罪新夫人，云音姑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什么委屈都忍下了。"
"然而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男人嘛，权势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我听他讲，心中不知怎的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冷冷打断他，道了一句"告辞"便拂袖离开。
"哎，姜兄？"
"别喊，让他走，他定是去见云音姑娘了。"
"果真？"
"那是当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英雄难过美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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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要自己是个英雄，配得上美人。
我沿着湖边疾走，没过多久就见到了她所在的亭子，可亭子里空荡荡的，何物人也没有，我的心跟着也空荡起来。
是一场游园惊梦么？为何物那样温婉的女子偏生落在这样东西粗犷冷淡的北方边疆。
"你在看何物？"
后面忽然出来一声轻柔婉转地女音，我回过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是她。
原来她没走。
原来这不是他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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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发起呆来了？"
她看着我笑，满眼里都是春风般柔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我……"
从来不怯场的我竟然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说何物，我更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话。
书院里的人都知道我冷血，沈青枝甚至当着我的面嘲笑过我，说我是一位何物感情都没有的冰块，只有冷冷的表情和冷冷的剑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感觉恐惧，我害怕她会被我吓到。
"姐姐，这样东西人是个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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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胡说！姐姐平时这么教导你的?书院里的夫子都是这样教你读书的？"
她的眼里生了恼意，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她旁边站着一位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
"实在对不起，我弟弟他太调皮了。"她抱歉的盯着我。
呼吸一窒，我赶忙摇头。
"无事无事。"
她宛如被我的反应逗笑了，我心里正喜悦，却听她道"天色已近黄昏，我们便先走了。"言罢，她就拉着她弟弟往回走。
我想叫住她，可我却不敢开口。
"离我姐姐远点。"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冷冷警告我。
我寒了眼里的光，不屑之意浮出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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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准了的东西，就算是皇帝陛下阻拦，我也不会放手。
记得沈青枝曾经对我说过，若是将来有一天我除了剑，会想去在意别的，那定然是我有了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求不到她。
我打听到了云家的府邸在哪儿，我也打听到了她弟弟云笙读书的书院。我不敢贸然打扰她，于是我砸财物进了那所书院。
"没不由得想到你手段还挺高。"云笙坐在我旁边嘲讽。
换作平时，我是懒得理会这些冷嘲热讽的，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了一位要追求的姑娘。
"她值得我费尽心思。"用心呵护。
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她来接云笙。
见到我，她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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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没在书院见过你呀?"
"方才来这儿。"
"那你以后就是子笙的同窗了?"
"是。"
"我是个女儿家，进不得书院。可子笙实在太淘气了，若是可以……你能帮我盯着他点么？"
"能够。"
可能是我的回答太冷了，她一时间竟不知还能跟我说些什么。
她只是站在我的面前礼貌地对着我微笑。
"姐姐，我们走吧，还有好多功课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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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云笙把她从我跟前拉走了。
我站在书院入口处的台阶上看他们。夕阳的余晖柔和得像是一阵春风，风拂过他们光芒下的影子，影子很长，也很模糊。
书院里的公子少爷都是家仆车马接送，可他们只有他们自己，只有彼此唯一。
他会成为她心中另一位唯一的。
他坚信。
我在书院待了一位月，一个月里，我每天早晨会见到她来送云笙，傍晚我会见到她来接云笙，她对我笑，和我说话，空闲日我请她和云笙去踏青，去游玩，日子竟是如流水般快得让人抓不着。
"二少爷，元帅让您返京，三个月禁闭的时间要到了。"
父亲派遣贴身跟着我的暗卫这天现身在我住的客栈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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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拭剑锋的手一颤，指尖随即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连串似的向外涌，雪白的拭剑布就这么被染得血迹斑斑。
"我不回去。"我将长剑放进剑鞘里。
暗卫一直跟着我，若说我的心思，他不可能不心领神会。
"少爷当知元帅的脾气，若是少爷不肯回，元帅定会派人来强抓您回京的。"
我心知，父亲一生戎马战场，他的做法历来最简单，也最粗暴，他容不得别人违背他的意思，更容不得旁人忤逆他半分，若是从前，他无牵无挂，自由来自由去倒也无所谓，可现在不同，现在他有珍宝未握之掌心，他不想走。
"你回去告知父亲，我不去白鹤书院念书了，我就在这儿念。"
暗卫看了我一眼，他并没有多说何物便领命拂袖而去了。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父亲根本不会同意我的决定。
我跑去了云府，就站在云府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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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偷偷摸摸出来的 ，见到我，她拉着我的手就跑，直跑到我们初时相见的地方。
"你来找我?"
她的身子很弱，跑了这么远，她的脸色几乎全是苍白。
"嗯。"
我有点心疼，便扶着她在栏椅上入座。
"什么事啊?"坐好后，她轻声问我。
眸光闪烁了一下，我突然惴惴不安起来。
我怕，我怕今天的一时冲到，我会得到我不想要的结果。
沈青枝常说，智者当铭全局于心中，一子不差，半子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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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遇到云音，我大概就是一个没用的废人了。
我犹疑了半天，她却不催我，只安宁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我开口。
她似乎始终都是这样，温温柔柔，安宁静静。
"音音，你跟我走吧。"纠结了半天，我终是将那句始终藏在心口的话吐了出来。
"好。"她回答。
我愣住，一时竟反应然而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维?"
我回过神，一向不变的脸色突然通红起来，我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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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是只因喜欢你，我要娶你，你……你……"
"我心知。"她偏了下头，雪白的脸上宛如飞起了两片云霞，美得不像凡尘人。
巨大的兴奋和幸福感一下冲进我的心脏，我呆呆看着她，随即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头晕，快放我下来，莫让旁人看了笑话。"她害羞得不敢看我。
我担心她的身体，立马依着她的意思把她抱回了栏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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