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批完奏折的时候，东际的长空已微微透出了光亮。
我伸了个懒腰，顺便活动活动僵硬酸痛的手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活做完了？"一直在长板上眯眼浅眠的杜融忽然轻声开口。
我被他一惊，遂走上前，往他身旁一倒，略略疲惫地闭上双眼。
"好累啊。"我抱怨。
杜融将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拉到我身上，他恍然大悟般道"难怪你要住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布棚里，原是根本睡不了几个时辰。"说到此处，他哀叹一声"唉，可怜我喽。"
我将薄毯往他那边推了推，道"既然当初非要和我混在一起，今个儿咱就不要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我向里翻了一位身，顺带着往杜融的方向靠了靠，以便汲取热量"嘘，求你了，让我安静地睡会儿，等下我还要做事呢。"
杜融由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睁开眼睛，余光之处，那张苍白瘦小的脸在风雪下宁和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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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呼吸对比冰寒的风，他的心跳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跳动起来。
微微轻叹一声，杜融将自己这边的薄毯全数盖到了身旁少年的身上。
白雪在黑夜里孤寂地飞舞，片片朵朵，碎碎屑屑，一如幻虚空梦。
四周恢复了平静。
翌日。
"按你叙述的，排除嫌疑较大的宋良和赵成，那最后就剩……"
我点头"商小秋。"
杜融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他微微皱起眉，道"这件事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凝神想了想，杜融更加觉得这件事说不通"你看，若是商小秋就是叛军首领，那她暗藏在赵府的目的是何物？一位小小的杂役，她根本没可能窃取机密的可能。再者，商小秋是小玉的远房表姐，小玉跟这样东西匪首往来频繁，宋晓又是小玉的主子，宋良不是嫌疑犯，可他是宋晓的哥哥，你不觉得这数个人的关系有点奇怪么？"
这也是我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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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吟"你说的这些我也有想过，可至今日，商小秋绝对是所有证据都指向的人，她牵扯宋晓，牵扯赵成，牵扯吴悦，何况从她夜见吴悦，密谋的那些话来看，无不显示她与叛军关系不菲。"
"你怎的会不感觉宋晓这样东西女人有问题？她夜偷溜出去见吴悦了不是么？"杜融反驳我。
我摆手，并不觉得宋晓有什么不对。
我道"她偷去见吴悦，只是给了他一方素帕，帕上可是何物都没有。"
"这能说明什么？"
我见他还不心领神会，便吟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思来竖也思。"吟完，我瞥他一眼"这下懂了吧？"
杜融无语"你这都是从哪看来的？也没见夫子教过。"
我有些得意"是你孤陋寡闻，还自称白鹤书院第一才子呢!"
"目光所见的未必就是事实，这样东西宋晓早不到圖州，晚不到圖州，偏偏你到了，她就出现了。我敢跟你打赌，她要是没问题，你欠我的财物从此一笔勾销。"杜融懒得跟我计较，他正了眼色对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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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端正了脸色，道"好，我跟你赌。"
"倘若你输了……"杜融勾起嘴角看我。
我挑眉"你想怎样？"
杜融笑着说"你也知道，钱，我肯定是不缺的，美酒佳人，我也不稀罕。"
"废话少说。"
看他废话连篇的样子，我突然对自己的决定后悔起来。
"行。"杜融点头"我要你在圖州之事过后好好地养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亲自监督你。"
我怔住，眸中流光一闪而过。
"便应你就是，反正与我无碍。"我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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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融一笑"那好，从现在起，我们兵分两路。我去盯着宋晓，你去看着商小秋，看看我们最后究竟谁输谁赢。"
我挑衅地看他一眼，随即命人准备马车前往圖州宋晓所在的客栈。
本来我是准备去圖州大牢问候问候宋良的，现如今杜融愿意接手此事，我乐得袖手旁观。
到达客栈，宋晓带着小玉站在客栈门口迎我，我左右瞧了瞧，问道"小玉的彼远房表姐呢？"
宋晓对我行了行礼，回答道"客栈的老板和厨师都不在，小秋便去后厨为我们准备膳食，她现在正在厨房里忙着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嗯。"我应了一声，随即进客栈坐了下来。
宋晓跟着进客栈，她有些迟疑地问我"大人可是找她有什么事么？"
我道"没什么事，只是还有些问题想向小秋姑娘问个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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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对我笑了下，吩咐小玉唤小秋来后，便面红耳赤地站在我旁边。
我一向爱惜女子，心知在这样东西世俗观念偏向男性的时代，女子大都得不到公正的待遇。看到宋晓那么不自在地站在我旁边，我道"夫人若是还有他事要做，就不用顾念本相了，本相只坐在这等小秋姑娘来，不必劳烦夫人相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晓听我这么说，宛如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却没急着走，反在原地犹犹豫豫的。
"想问你哥哥的情况？"我抬眼看她。
宋晓咬唇，略微"嗯"了一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宽慰她"你放心，他没何物事，罪状还没有定下来，没人敢对他怎的样。"
宋晓这才真正松懈下来，她对我行以一礼，感谢道"我知兄长涉嫌之事关系重大，这几日一直惶惶难眠，生怕兄长在牢里出了什么事。这天大人能带来兄长的消息，民妇……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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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摆手"夫人且去吧。"
宋晓再度对我一礼，随即敛裙上了二楼厢房。
我坐在楼下看她上楼的背影，眸光暗了暗。
"大人，您……找我？"商小秋从后厨匆匆忙忙跑到我面前，她的围裙没有来得及换下来，头发也有些凌乱，唯有一双手是特意洗净的。
"小秋姑娘，坐。"我伸手邀她在我对面入座"我们聊聊。"
商小秋紧张地盯着我，她见我面色友善，微笑亲切，便战战兢兢地在我对面入座。
"大人想跟民女聊何物？"
"别那么紧张。"我让她放松"小秋姑娘祖籍是哪里？"
商小秋的两只手不停搓起衣角，她回回道"民女浙江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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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小玉姑娘是何物样的亲戚？"
"民女幼年丧父，唯有母亲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小玉的父亲是我母亲兄长妻子的表弟，他很关照我们母女俩。"
"小秋姑娘的身世倒是有些坎坷……你的母亲近来可安好？"
听我问起这样东西，商小秋的眼眶红了起来，她努力忍住泪水，哽咽道"我娘……我娘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默声。
等商小秋的情绪好了点，我继续问她"浙江离圖州这么远，你和小玉姑娘为何要跋涉千里来这儿？"
"家遭不幸，我与小玉恐被仇家追杀，不得已才躲到这偏远的圖州来。"商小秋整理整理情绪，回答我。
"仇家？既是人命，为何不报官？"
商小秋的目光暗淡下来，她回道"江湖恩怨，如何说得清谁是谁非？就算报官，官府也无能为力。倒不如留下一条性命……好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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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微叹息一声。
"小秋姑娘若是日后再碰到此类事，不防来找本相，本相定会给你做主。"
商小秋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泪眼汪汪地抬头看我，嘴巴嘟哝着想说什么，可最后她何物也没说出来。
"小秋姑娘在赵府做的何物差事？"
"就是扫扫地浇浇花，洗洗衣服什么的粗活而已。"
"你平时见到赵大人的机会多么？"
"不算多，一年才会偶见一两次。"
"你说你在一位夜间亲眼看到了赵大人与一女子私会，且那位女子还称呼赵大人为义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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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你真的是亲眼望见的？"
商小秋疑惑地转头看向我，她不心领神会为何物当日在赵府我分明已问过她一遍这个事，如今我又要再三地问她。
但她不敢不回答我，便点头道了一句"是。"
"你是怎的遇到这件事的？"
"那天晚饭民女吃坏了肚子，半夜就起来上茅厕，正巧碰到了赵大人。我本来想上前给赵大人问个安，谁曾想赵大人却是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了。当时民女心里好奇，就跟上前，想看看赵大人要做何物，是以民女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女子是谁？你看清了么？"我问得有些急迫。
"没…"可能是我的语气重了点，商小秋向后畏缩了一下"我，我没看清……"
"好吧。"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一位故而然，我霍然起身身"本相这就走了，小秋姑娘若是后厨还要忙，便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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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小秋紧跟着也霍然起身来，她不敢真的撇下我自己去后厨，就随我走到马车前，看到我掀衣上车，她才缓下神。
"去城头。"
来了圖州这么多天，我还从没好好了解过圖州的军事布防，趁今天，干脆看个够。
马夫问"相爷是要去哪个城头？"
"从最近的开始，挨个来。"
"是。"
马夫扬鞭，马车缓慢地驶动。
金銮殿，帝座前，檀香袅袅。
"你从玉菊山返回时，朕没有问过你在玉菊山发生的事。现在你的伤也养好了，想必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也该思虑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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