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第二天是个大好的晴日。
始终没登门的苏家老二慢悠悠走到院门前，站住了脚盯着里面，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里面，这才忽然变了脸，装作一副急切的模样迈进院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文娘和耿良的儿子大宝正在外面打扫，见来了人都置于扫帚。
他二人都换上了安娘买返回的成衣，一身收拾的干干净净，看上去比昨日人市上的样子，体面了许多。
耿大宝是个老实孩子，第一次穿这么齐整干净的新衣裳，再也不像霜打了的茄子。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也知道新主子是对自己一家有恩的人，他也观察过，这新主子宛如身上并没有携带鞭子和棒子的习惯。
耿大宝对这样的日子很珍惜，干活自然也十分卖力。
更重要的是，昨夜父亲回到房里，和母亲说了好久的话，句句不离段府，不离九房，两个人又是抹眼泪又是笑，还兴致勃勃地低声讨论起生意生计，油灯照得他们一家脸都是亮的，那灯火的明亮印进了耿家三口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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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思索着主子安排的事情应该怎么干才更快更稳妥，但见风尘仆仆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一脸恭敬的态度，一双三角眼，眼角却四处飘，打量着院子的一草一木，接着停在自己和文娘脸庞上，明显出现了一丝厌弃。
耿大宝停下手。
苏老二旁边的小厮忙不迭道："这是苏管事，烦请嬷嬷通传一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文娘的头发用水蘸过，梳得整齐，显得格外精神，此时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苏管事昨日为何不来拜见主子？就算是有事耽搁，也未曾使人来报，没有及时拜见主子，作为下人本应一早天不亮就等在外面求主子原谅，可如今日头都上了天，这才过来。
他形色看似匆忙，可是鞋子上既不带土，鬓角发型也未有风。
这匆忙的模样，一看便知是特意做出一番样子的。
自己家主子再温柔亲和，也不该如此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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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娘到底也不好说何物，她和耿大宝对视了一眼，自己掀开门帘，进去通传了。
门帘后是一张半旧的屏风，上面绘着业已发黄的江山如画图。
屋子里业已收拾得利利索索，纵然没有贵重家具和文玩，只是干净整洁，每一个摆设又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家。
段灵儿和沈氏段煜刚用完早饭，三个人都和数个仆人一样，进了些小米粥拌小菜。
三人头一次在自己的地方闲适地用餐，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虽然饭菜比段府的要粗陋许多，却感觉有丝丝香甜在心上。
窗棂边的梳妆案上，镶着一块业已被擦的锃亮的铜镜，镜中映出沈氏的侧面：
梳理得极为整齐的鬓发，细长而夺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微微向上弯起的嘴角。
沈氏此时心中很安定，昨夜她已经和段灵儿商量着，列出了田庄今后大概的一位用度计划，她们母女俩也把账本上账目不清和有疑惑的地方都一一记录又分析了一遍。
此时能够说是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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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本身都身披朝气，听说苏老二来了，表情不仅闪现出一抹复杂。
沈氏端坐在榆木椅上道："请。"
苏老二快步进了门，一进来便躬着身赔罪道："昨日主子来庄子，小人刚好去走访佃户，返回迟了也不便叨扰，今日赶来向主子赔罪。"
此时阳光洒进窗子，将树影投在窗棂上，窗外鸟叫虫鸣，一番和气景象。
段灵儿微微垂首，面容藏进阳光逆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只长毛白猫忽然从木柜上跃下，那团白影吓了苏老二一跳。
他定睛看去，这白猫几个跃身，便与屋子一角的一位绣球缠斗在了一起，一团白一团红，卷在一起满地打滚。
段灵儿盯着那两团颜色，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老二一愣，自己这正赔罪呢，他们也没个回话，段灵儿反而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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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何物？
看上去，一只猫都比自己这个管事重要。
段煜如今是田庄的正主，听见妹妹笑起来，他脸庞上也平淡无波，仅"嗯"了一声，就没有消息了。
段煜这声"嗯"，又表示什么？
苏老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垂着脑袋跟那立着，只听面前三人如常说话，就似乎没有自己这样东西人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氏道：灵姐儿，团子快和那绣球打起来了，你去把它俩分开。
段煜道：文昌，把我头天没读完的书给我拿来，我拿给妹妹瞧一瞧。
段灵儿道：一会儿耿叔返回了让他来一趟，我想吃酥皮点心，让他下午了去市集上看看能不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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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安娘，也绕过苏管事，兀自往擦干净的旧香炉里添上些檀香碎，烟雾袅袅上升，香气不多时便弥漫在了空气里。
一有香气，便显得这简陋的院子都文气起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老二此时如火上烹油，感觉自己简直一点就要炸了。
他压着脾气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数个人也还当他是透明的，他总算禁不住性子又开口道："主子们若没何物吩咐，小的便告退去忙了。"
段灵儿这才幽幽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苏管事，劳烦你跑一趟，把咱们庄子的佃户名册给我一份，我把它抄写一份，等完了还给父亲交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老二猛地听段灵儿开口先是一愣，一听佃户两个字心就提起来。
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可不能让这几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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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是为了给段天涯交差，苏老二提着的心才落下来。
沈氏看着苏老二额头密密的一层汗，微微蹙起眉。
段灵儿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苏老二又抱着团子玩儿得笑个不停。
苏老二盯着段灵儿逗猫的情景，心说然而就是个奶娃娃，有什么好怕的？
也不心知为何自己妹妹差人来报，说让自己谨慎一点。
从前段煜和沈氏也来这样东西田庄监看过，可是段煜是个呆瓜，沈氏又麻木，这几人根本不足为惧。
苏老二心里越发安稳，点头道："好的，不多时就送来。"
接着急忙转身，一脸冰冷地出了门。
脸上全部不见任何恭敬之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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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大宝看着苏老二拂袖而去的背影，和文娘轻声道："文娘，我看这人的模样就不是个好人。"
文娘也深以为然，她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主房，里面传出来猫叫和段灵儿的嬉笑声。
文娘心里有点挂念自己的主子。
她快速地将窗台院子打扫干净，对耿大宝道："我现在去准备主子安排的事，如意一会儿回来你跟她说一声苏管事来过的事情，主子那边要她照料着。"
耿大宝闻言，便望了望天，抬脚从北边墙角背过来一位大口袋放在院门后，点头道："如意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她回来之后，我便也出去。"
主子眼前的情景不出所料不容乐观，看那苏管事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真主子。
那么自己这边更要办成了，不能给主子拖后腿。
两个人心中业已安排好计划，互相略微点头，各忙各的去。
待段煜带着文昌去书房读书，如意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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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穿着一件最普通也最轻快的短衫，快步掀开门帘进了屋，她后面是刚从集市上买返回的两盆茶花。
如意向沈氏和段灵儿福身行礼，接着便将集市上所打听的事情一一道来。
段灵儿昨日便给如意安排了差事，她今早领了五十文财物，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去买花。
一路上如意都在和婆子套话，接着又去集市上装着买东西和买卖人唠嗑，这才心知段府这个田庄，在左右百姓眼里很不堪，光是向佃户收的租子就一年一抬，把段天涯当年定下的二成抬到了五成，这些年佃户们这些年来不但吃穿难继，就是卖儿卖女也不少见，这件事已经在这里不是何物秘密了。
沈氏听着听着攥紧了茶杯她虽不事农稼，但也知道这五成租子是会让人活不下去的，这些年佃户们卖血卖泪给田庄供粮食卖银子，最终却田庄在交给段府的账目里是亏损？
如意一张脸发白，继续说道："回来时那两个婆子好像也忍不住了，跟我诉起了苦，他们本是每月有一天能回家休息的，苏管事却将那一天也取消了，苏管事来之前，这庄子里养了不少鸡鸭，后来苏管事全让卖掉了，也打发了一批人离开。剩下的这么多人也没什么事干，既没有牲畜可养，也没有其他活计，她们便守着一位空庄子挨饿。"
如意又道："奴婢返回的时候，其中一位婆子说得激动，还说出一件龌龊事。"
段灵儿心道，这是自然，一旦田庄里有了其他活计，能够自给自足，那么段府来查的时候变显示不出来田庄难以维持生计，一旦人人都在挨饿，就是段府催粮和银子，也能够证明人们都供给不足，确实无法上交。
如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段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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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段灵儿望见如意那模样，心知下面这事大概不是个女儿家愿意听的，点头道："无妨，你说。"
如意一咬牙便开了口：
"庄子上原本有个婢女叫小慧，是此处的家生奴才，只因长得水灵，不到十二岁就被苏管事看上了，他父母认为小慧还太小还不适合嫁人，小慧自己也是不愿意给苏管事做妾，便回绝了苏管事差使来问的婆子。谁知一天晚上，苏管事特意安排小慧守夜，竟强占了她。后来苏管事不仅不娶小慧，还放出话来，他是主，小慧是奴，主子霸占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苏管事的小厮们到处宣扬小慧已经是被人玩弄过的破鞋，小慧父母哭告无门，那小慧后来就投了井。再后来，小慧的父母让苏管事也给发卖了。这件事后，庄子上其他的人都人人自危，一旦有了好看点的女儿都早早说了人家甚至送走了事，外面的百姓都说，段府仗势欺人，欺男霸女。"
沈氏听到此处一拍身旁的桌子，一张原本温和的脸早就气得毫如血色："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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