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
暗夜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皇宫前。
焰火信号升天。
"哒哒哒哒~~"
密集的跫音和马蹄声随即在正北面的街道上响起，稀疏的火把摇动，大批兵马忽然在暗夜里出现，急急向玄武门涌来。
众人簇拥之中，内罩铁甲，外面披着红色大氅的太子朱和埕分外显眼。
一切都如计划，旁边又有王辅臣这等猛将的两千五百名的精武营精锐，朱和埕心情些许安定了几分，不过他心里的紧张和惊恐，却始终都不能消散，他心知，近在咫尺的玄武门将是他人生的分割点，也是天堂和地狱的起始点，成功了，他就是大明皇帝，拨乱反正，倘若失败了，那就是阶下之囚，甚至是一杯鸩酒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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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他不能败。
但他最担心的，其实并不是失败，而是如何面对乾清宫的父亲……
太子不安的同时，周显，巩承恩，姚启圣，冯干等人亦都是口干舌燥，感觉心脏都快要从胸口里面跳出来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有王辅臣一切如故，指挥从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惊恐和紧张，大约他是经过大阵仗，又或者是天生的神经大线条。
"宗福海怎么还不开门？"
兵马前进的同一时间，城门下的周显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作为长驸马都尉，也是参与最深的人，他清楚知道，只是太子出现，宗福海就该随即开启宫门，带兵出门，迎接太子进宫，但宗福海缩头回去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更诡异的是，城门下忽然出现这么多的兵马，城头上居然是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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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心中不安，望着越来越临近的太子兵马，他急忙调转马头，仰着头，对着城楼喊："宗福海！太子殿下驾到，你愣着干何物？还不快开门！"
一连喊了两次，但城楼上却依然是毫无动静。
这一下，周显慌了，额头的冷汗瞬间就涔涔而下。
他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变故。
如果宗福海拒门不开，他们这众多的兵马聚集在玄武门之下，进退不得，最后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失败两字！
……
"驸马都尉，宗福海怎的还不开门？"
这一下，连镇定无比，仿佛是平常出征的王辅臣都不能淡定了，他急急打马而来。
王辅臣能带兵出营，如果宫门打开，他也能带兵入宫，但如果宫门不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挥士兵们攻城的---皇宫所在，谁都心知攻城是谋反，即便今日他带领的都是亲信，也是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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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满头大汗，仰着头，冲着城楼喊："宗福海，宗福海？"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城楼上急促的跫音和铁甲声，隐隐还有兵器闪亮之光和鸟铳架起之声，很明显的，守门之人不但不开门，何况还调兵加强了抵御。
"怎的回事？宗福海在哪里？宗福海~~"
前方的变故，太子朱和埕不多时就心知，他脸色一下就煞白，急急策马穿过一众茫然、惊慌的军士，来到城楼下，冲着城头亲自喊。
这一次，总算是有了回应。
"回太子殿下。奉陛下的旨意，宗福海图谋不轨，干犯大逆，已经被拿下，
现在，玄武门的防务，由我龙骧卫接管！"
一位苍老的声音从城楼飘下。
却是老将，龙骧卫指挥使富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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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富魁的嗓音，见到全身披甲的富魁站在城垛口，向下面抱拳行礼之时，城楼下，从太子，周显，巩承恩，姚启圣始终到王辅臣，所有人都是脸色发白，心头炸响如雷：完了，完了，事情败露了，一切都完了……
"众军听着！有人伪造圣旨，假命调动尔等，皇宫并无变故，尔等即刻回返原驻地，不得在玄武门前停留，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向太子回答完毕之后，富魁扯开嗓子，向城门下的士兵高声宣扬。
士兵们立刻起了骚动。
所有人都看向王辅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王辅臣坐在马上，业已是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了。
周显巩承恩和姚启圣更都是惊，他们三人围在太子身边，也业已是脸色煞白，冷汗如雨，不知道怎的办好了。
不同于众人的惊慌，太子朱和埕却业已是全数豁出去了，或者说，他清楚心知，自己没有退路，今夜如不能成功，他不但太子之位保不住，就是性命，怕也是堪忧，如今时刻，他不能露出任何的怯弱，不然旁边的人随即就会鸟兽散，反正都是一个死，不如博一下，于是他猛的拔出腰间宝剑，对着城楼上的富魁叫道："富魁！你竟然假传圣命，抢占玄武门！想必你也是谋害陛下的奸党之一！速速开门，本宫饶你不死，不然入宫之后，本宫必诛杀你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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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富魁的嗓音里带着叹息。
"王辅臣，冯干，带兵攻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朱和埕面容扭曲，冲着王辅臣大吼。
王辅臣没有回应。
----攻门愚蠢，根本不可能成功，也没有士兵会听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辅臣拨转马头，宛如是想要撤走。
但就在这时，后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喊："提督来了~~提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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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中，军士们哗啦啦的向两边闪开，随即就看见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将，全身披甲，腰悬宝剑，右手高高举着一卷黄帛，昂首阔步的走来，而在他身后，两个贴身亲卫紧紧跟随。
只有三人，但却穿过了精武营的两千五百兵。
无人敢拦，所有人都是自动让路，带兵的百总千总，更都是抱拳躬身行礼。
正是京营最高长官，京营提督，老将军佟翰邦。
见到佟翰邦，王辅臣脸色惨白，心中再无任何的侥幸。他腿脚发软的下马，向佟翰邦行礼。
没有理会他，此种场面下，他只是一位小角色。
跟在他旁边的教官汪兴也试图下马，但忽然跟前一黑，直接从立马栽了下去，咕咚摔在地面，晕过去了。
"上谕！"
来到军前，目光直看向王辅臣，佟翰邦中气充足，高声宣道："巩承恩，周显，姚启圣，王辅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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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
现场一片跪地之声，除了依然坐在马上，哭叫震怒的太子，其他人，从王辅臣周显巩承恩姚启圣冯干等人都跪下了。
"巩承恩，周显，姚启圣，朕对你们太沮丧了，朕将太子交给你们，是令你们好生辅佐他，教导他，不是让你们纵容姑息，唆使他作乱的；王辅臣，朕简拔你于军中，何曾亏待于你？你竟然利令智昏，跟随太子作乱，英烈祠的那些死难将士，你又有何脸目去见他们？"
所有人都脸色发白，何胜更吓的也晕了过去。
读完上谕，佟翰邦将手中的黄帛合上，目光看着跪着的几人，厉声喝道："全部拿下！"
"是！"
周边军士随即一拥而上，将王辅臣，周显，巩承恩，姚启圣，汪兴，连同东宫卫冯干，典玺何胜，全部都拿了。
没有人敢反抗，即便勇猛如王辅臣，也是乖乖的俯首就擒。
周显，巩承恩，姚启圣都跪着向太子哭拜："臣等误了殿下，臣罪滔天，臣罪当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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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启圣更是跳起来，冲着皇宫大喊："陛下，一切都是臣等的罪责，和殿下无关啊……"
"走，快走！"
军士们不容他们拖延，将他们迅速押了，推搡而走。
"哈哈哈哈~~~"
这中间，太子朱和埕在立马仰天惨笑："父皇，你赢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来的快，去的快。
不多时的，两千五百精武营连同五百东宫卫就在佟翰邦的带领下，迅速拂袖而去。
铁甲声远去，现场一滴血也没有留下。
就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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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城门前，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黑暗。
"嘎嘎嘎嘎~~"
随着他们的远去，玄武门缓慢地打开，火把摇动，龙骧卫指挥使富魁领着一队兵马从里面走了出来。
望着孤身一人，此时业已下了马，跪在门前，大哭大叫的太子，他长长叹口气，开口说道："送太子回府！"
……
锦衣卫总衙。
一灯如豆。
灯下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但却始终没有等到外面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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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听到了暗夜里的嗓音，但不是喧闹，而是一阵急促的跫音。
这一刻，他心知，太子的计划失败了，他的最后一搏，也付之流水，急促的跫音之后出现的，必然是捉拿他的锦衣卫。
是以他惨笑一声，端起桌子上的白色酒杯，向北一举，说道："陛下，终究是你棋高一着啊，哈哈哈哈~~"
说完，仰脖子，一饮而尽。
……
"砰！"
但晚了一步，人犯已经服了剧毒，伏在桌子上，七孔流血而死了。
房门被撞开，火把明亮，十数个锦衣卫冲了进来。
一个锦衣卫上前探了一下鼻息，然后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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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撤到两边。
穿着蟒袍、同样也是两鬓斑白的东厂提督李晃负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望着伏在桌子上的萧汉俊，叹息道："萧照磨，你这究竟是为何呢？"
"只只因你闻香教渐渐式微，教众越来越少，众多地方甚至是不复存在，你以为，是陛下在暗中打压你闻香教的原因吗？"
"不，你错了，你闻香教的式微，不是只因朝廷的打压。"
"而是只因你闻香教教义简单，难以源远流长，以及天下太平、司法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也就没有了加入闻香教，结社对抗朝廷征收，以及司法不公的必要。"
"你乃天下第一聪明人，为何连这一点都想不透、参不明呢？"
"可惜，可叹啊。"
……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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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隆武帝朱慈烺一夜无眠。
虽然一切都在掌握中，兵不血刃，但他依然心中刀绞，在这之前，他纵然知道太子心有不满，但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居然敢起兵作乱，发动玄武门之变！
在他的印象里，太子本质是善良的，胆子也是小的，这样的事情，绝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但太子偏偏就作出来了。
直到姚启圣等人归案，一番审讯，方才心知，原来是萧汉俊搞的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怨萧汉俊吗？
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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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怨太子本心不宁，或许，发动夺门之变的企图，早就在他心中了，他只是没有把握，缺少计划，而萧汉俊正为他提供了这两个梯子。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对儿子不了解啊。
想到此，想到周显和巩承恩，朱慈烺满是后悔，觉得早将他们两人从太子调离，或者提前警告就好了，现在他们铸下大错，想要赦免也不能，又不由得想到方才逝去的颜后，朱慈烺的泪水就止不住。
----穿越崇祯十五年，大厦将倾，国难将至，千夫所指，艰难无比，矢石交加，刀枪从眼前掠过，定王叛乱，天翻地覆之时，他都心若磐石，没有哭过，但没有不由得想到，老了老了，国泰民安之时，他却是要涕零……
"谁在外面哭？"
凌晨，一切结束，朱慈烺总算是昏昏沉沉的睡去。不心知睡了多久，他隐隐听见外面有人哭，一下就睁眼醒来了。
唐亮小步进入，跪在榻前请罪，说是国舅颜灵璧一直跪在殿外，不肯离去。
朱慈烺轻叹一声："难为他了，让他进来吧。"
----昨夜的一场大乱，虽然消泯于无形，但激起的波浪，却方才开始升腾，身为司礼监掌印，唐亮非常清楚这一点，故而他也是一夜无眠，候在大殿外，只挂念会再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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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灵璧进入，跪在朱慈烺面前大哭。
"求陛下法外开恩，饶了太子这一次吧，他也是一时糊涂……"颜灵璧哭的不能起身。
身为舅舅，他昨夜眼睁睁的盯着太子迈入火坑，他却无法挽救，那种自责和愧疚，无法用言语形容。
"唐亮，扶小宝起来，给他搬一位凳子。"
朱慈烺道。
无人的时候，他独自哭泣，但面对臣子，他却是一滴泪也不能流。
颜灵璧起身，纵然他业已四十多岁了，但在皇帝姐夫面前，却似乎还是一位孩子，皇帝亲昵的唤他乳名，是常有的事情。
"放心，朕不会囚禁太子，更不会杀他，朕已经为他想好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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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国，你听说过吧？"
"朕准备让他去彼处，不再是太子，也不是王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让他在那里过一生吧。"
朱慈烺悲凉的道。
"谢陛下……"颜灵璧哭，他知道，这是太子最好的结局了。
……
"陛下。"上午，李晃进入，将锦衣卫调查的一些所得，呈到御前。
其他无所谓，都在隆武帝的预料中，但在搜查萧汉俊的住处时，却意外从他榻前铜炉的灰烬中，找到了一封残存的信笺，准确的说，整个信笺都已经被烧光，只残存的两个字依稀可辨。
知悉。
隆武帝的眉角微微跳，因为这好像就是辽王的笔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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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萧汉俊和辽王也有勾结？
又或者，这是萧汉俊临死前的离间？
"陛下，奴婢此时正彻查。"李晃跪着请罪。
稍微叹息之后，隆武帝轻声道："不必了，此事到此为止吧。"说着，将"知悉"两字压到茶杯里，很快就消散无形。
"是。奴婢告退。"李晃悄然退出，留下隆武帝一人坐在御案后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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