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是夜，华筵初散。
顾青亭从孙府出来，上了轿子，他今天是过来和文水县众商贾一起商议对付德云社之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谁都心领神会，让那些劳工聚在一起，时长日久之后，定然不会有好事，虽然眼下用工的价格并没有涨，挑人的时候反而方便了些。但他们一旦凝聚成势力，必然是会涨价的，那个名叫林启的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始终这样赔着财物为大家做好事？
世上这样无私付出的人毕竟是不多的。
这天与会的诸人，大多是文水县混得还不错的商户，比如顾青亭，他在文水县就有三间大茶行，在太原也开了两间，算是文水的大茶商之一。
但纵然在几家商铺里，他需要的工人算是最多的，但顾青亭心里，对这件事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
又不像布匹、瓷器之类的东西，茶叶若没及时翻晒烘炒打包，生了霉长了虫，价格往下一掉，或没及时处理掉，新茶变成了陈茶，损失就大了。相比之下，数个工钱算个屁。
因此，对于别的商户提出的"停止招工，拖垮林启"的提议，顾青亭并不热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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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孙德友那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这天来，不过就是重在参与而已。
这两边博弈，商户们赢了，他反正一切照常。若林启赢了，也不过是多个站稳脚跟的牙行，无非是多出些钱而已。
四周恢复了平静。
如此想着，顾青亭坐在轿子上悠哉悠哉地假寐了一会，行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感觉轿子停了下来。
"东家，有人拦路。"
人？拉路？让他拦开不就是了。
顾青亭掀开轿帘，在灯笼的光中，在见到站在前头的林启。
眼前的这样东西少年人，身姿颀长，神态笃定，顾青亭心里其实是有些颀赏的，这确实是个沉稳而有眼界的少年，如旭日初生，让人望之便能感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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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板，"林启脸庞上带着笑，开口说道："我们来聊一聊吧。"
"聊何物？"
"我知道现在县里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商量怎的对付我。你们大概是在想，怎的会有人做赔财物的买卖呢？是以你们很贴心地站在我的角度来思考，这样的生意要如何才能赚到钱呢？无非是涨价罢了。"
"但你们大可放心，我还真没有这个想法。事实上，有些商户用工的费用，还是能够往下调一调的。比如顾老板这样的朋友，就可以再便宜些。"
顾青亭冷笑着说："怎的可能？你在他们的工财物之外，又发了一份保底财物。再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每天所有人都出工，必然是亏的。"
"本店最近推了一位套餐，不心知顾老板有没有兴趣？我给你介绍一下吧，你先付五百两银子，我们送五百两银子，相当于你在我们这里付了一千两银子。你要招多少人用多少天，都从这一千两银子里扣，扣完为止。优惠多多，活动时间有限，顾老板可以尽快参与哦。"
顾青亭愣了一下，纵然有很多词汇他闻所未闻，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冷哼道："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那么好骗吗？"
"大概给顾老板解释一下也好，比如你充了五百两，有人又充了一百两，又有人充了两百两，我就有很多钱。那是自然，你们会想，那这些钱花完了，我还是亏的。但事实上，这些钱在我手上是能生孩子的。"
"财物？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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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笑道："比如说，我要赚一百两银子，要是我身无分文，只能每天去码头搬麻袋，可能搬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一百两。但若我手上有百万两，每天光是利息就不止一百两。至于我赚财物的能力……这么说吧，你该心知吴天吴大人最近发了笔小财。"
顾青亭冷然道："若是你卷了钱跑了呢？"
林启呵呵一笑："莫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平心而论，顾老板感觉我会跑吗？我刚才提到的吴大人，就是个我证明实力的好例子，这世上赚财物的方法有众多，跑路的方法却只有一条，我自然会选更好走的路。"
"风物长宜放眼量……"顾青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有一丝隐隐了悟，却还是沉声问道："我为何要信任你？"
"我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了，诚信赢天下嘛。"林启开玩笑似得说了一句，又道："说实话吧，我不仅会在文水县这千余人身上亏钱，接下来，太原府，河东路，大梁朝每个地方，我都会这么做，规模会越来越大，会招越来越多的人，也会有越来越多的财物进来，我再以这些钱生无数的财物。"
听了此言，顾青亭目光一凝。
"好荒谬的路数！但老夫宛如找不到破绽……"
却听林启笑呵呵地把破绽说了出来："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最后崩盘了，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环。你们的财物进来后，接下来太原各县的财物就会跟进来了，然后是河东路……而在这个漫长的链条中，我有无数个方法把这些钱都滚起来。你还怕何物？"
"但我能有何物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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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众多啊，比如用工的银子能优惠几分，比如以后走货也更方便，比如能帮你打败太原的同行，最重要的是，你还能与我交朋友。"
交朋友？呵呵。顾青亭心中冷笑。
"对了，我很厉害的。你看，我一眼就看出来，所有商户里，顾老板你是我最容易打动的一位。"
顾青亭一愣，却隐隐感到，自己其实是有一点点心动的，不由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夫看你行事，该还有别的更赚财物的方法……"
怎么会？林启心中略微叹了口气，道："因为我需要众多的人，很多众多。不仅如此，我还要这世上所有人都心知我的名字。以后，驿栈镖局、招工问业、铺桥修路这些你们感觉没钱赚的生意我都会做，我要这天下四通八达，车马如流。要天下人尽知我林启之名，要酒楼茶肆间尽是我的耳目，要驰聘大道上皆有我的人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哪怕把这万里山河踏碎，把这天地万物翻过来看看……唔，倘若这样还找不到，我可以再踏一遍、再翻一遍，直到我找到彼人为止。你懂了吗？"
顾青亭竟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从跟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的自信。
是以他不由颤声道："疯子！你就为了找一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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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李府都要巴结的这个朝气人，到底是怎样深不可测的背景，能让他放出这样的狂言？
林启盯着顾青亭惊诧的脸，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他有些情绪也压抑得很久，也不介意和跟前这个看起来不太笨的顾老板再多说两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因我跟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独行至此，你们这样东西时代的众生纷沓与我无干，你们的这个人世间不是我的来处。这里，对我来说似乎就像一场游戏啊，一场又冗长又无聊游戏……顾老板，我宛如跟你说得太多了。"
顾青亭心下一沉，想道，这样东西人，不会是要造反吧？说得太多？是要杀我灭口吗？
林启脸庞上再度浮现出职业性的假笑："总之，接下的充值活动，顾老板可以参与一下，优惠多多哦。对了，不着急下决意哦，明日尘埃落定之后，你再做决定不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青亭坐在轿中，久久还不能从林启所说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这样东西朝气人语气也忒大了些，他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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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只是一位跑堂啊。"
盯着顾青亭的轿子隐在拐角处，林启盯着黑暗的长街，自言自语地轻声抱怨道："怎的连个路灯都没有。"
他还要去见一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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