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三月朔日夜深时分。
此时，长武城以北，泾水河谷，隐秘处，完颜娄室的万骑精锐大营，在此扎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完颜娄室站在营帐外的一处高坡之上，雨后的夜风吹动，刺骨寒冷。
大帐之中，完颜娄室俯瞰着桌子上的舆图，目光盯在陇山峡谷处。
一名副将走入大营，对完颜娄室禀告道：
"大帅，胡盏、谢奴以及阿铃三位将军所率的各部，已按照部署，进入了预设阵地，哨骑已放至三十里外扎营……"
"嗯，"完颜娄室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目光盯着舆图，"算行程，日后曲端若是受召，入京兆府，必将经过陇山腹地。"
"太子谌入京兆府，为了应对我必会到来的大军，他定要召集西军，"说着，完颜娄室顿了顿，语气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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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定要要斩断京兆府与西军各路的联系，打断通道！"
"让京兆府变成一座孤城！"
"之后，与活女那边大军配合，围城打援！"完颜娄室眸光闪烁，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速离拔，告诉各队主将，猎物必将入陷阱！只需耐心等待，切勿打草惊蛇，定要要将西军最强的曲端，借此机会歼灭！"
"是！"副将速离拔领命后旋身离去。
目送副将离去，完颜娄室目视前方，思绪不禁飘荡，回到了二月二十八日夜间。
二月二十八日，夜。
绥德军西北三十里，无定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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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州拂袖而去准备南下围城同州的完颜娄室精锐大军，此刻在此扎营。
中军大帐内。
完颜娄室就着一盏灯，凝视着铺在简易木案上的舆图，目光锐利无比。
"报！"骤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帐前戛但是止。
听到嗓音，完颜娄室猛的抬头。
继而，就见亲卫引着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气喘吁吁的哨骑疾步而入。
"大帅，同州急报！"哨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间，嘶声道："宋太子赵谌，已于昨夜离开同州城，率部星夜直奔京兆府而去！"
"啪！"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却见大帅，仅仅只是眼角一皱，继而面色便恢复了平静，身形纹丝未动，只是搭在舆图上的手指，缓缓从"同州"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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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一旁的副将拔离速的瞳孔一缩，看向完颜娄室。
之后，划向了西面的"京兆府"。
"心知了，下去歇息吧。"完颜娄室的声音平静，说完便不再理会哨骑和亲卫。
副将拔离速则是摆摆手上前来到完颜娄室近前，道："大帅，太子跑了，我们是否随即转向，直扑京兆府？或许能在半道……"
"迟了，"完颜娄室打断他，指尖落在舆图上的京兆府上，道：
"就算追到城下，用我这一万铁骑去撞长安的城墙吗？"他抬起头，看向副将，道："我们要心领神会，太子谌长安后会做什么？"
拔离速被大帅盯着，先是一怔，而后略一思索，道："召集西军？"
"不错！"完颜娄室指向舆图西侧，道："西军五路，他最能依仗的是谁？"
说着，手指戳在固原镇的位置上，道："曲端的镇戎军！放眼整个西军五路，能与我们一战的，只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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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入城，对我等来说，如同将饵放入陷阱。"完颜娄室的眸子中，目光闪烁着，像是猎人遇到了猎物，道：
"而西军诸路，便是闻腥而动的野兽。其中最壮硕的那头，就是曲端！"
手指顺着从镇戎军到京兆府之间，游走，嘴里边开口，道：
"镇戎军入京兆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南下穿越陇山，经瓦亭寨、弹筝峡，出山后进入泾河河谷！"
"之后，再经泾州、邠州，最终折向东南，过咸阳，抵达京兆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且，这条路，还是一条被商旅和军队，走了千百年的成熟通道。"
手指一路从那唯一被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划过，完颜娄室继续道：
"他从经邠州而来，约莫需要十余日的路程，而我军在此处，"手指移动，点在舆图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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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转道，部署陇山！"说完，他已然下了决意，对拔离速厉声道：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全军转向西北，目标，邠州以北，长武到宜禄一带的山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本帅要在曲端走出陇山，最疲惫、最松懈之时，给他当头一击！"
"一旦歼其主力，则长安就是一座孤城，其余诸路，鄜延路和环庆路都被拖着，熙河路与秦风路，虽然大军完整。"
"可终究不如镇戎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就算赶到京兆府，彼时活女那边也业已开拔。"
"届时，京兆府这座孤城，死绝无解！"完颜娄室目光恢复清明，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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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三月初二，就看京兆府何时召集西军了，镇戎军本帅吃定了！"
"没人能够留住！"
"报！"但是就在这时，帐外骤然再度响起急报声，这次之前离去的副将速离拔，竟然一起走了进来，道："大帅，探哨来报！"
"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部大军，人数约一万步骑！"
"为何如此之快？"听到竟然在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大军，这回完颜娄室倒是惊讶了，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太子应当刚到京兆府才对，还没有传来召集西军的命令，曲端为何突然出发？"
"大帅，是否做好伏击准备？"这时，副将速离拔开口询问。
"让胡盏、谢奴和阿铃所部做好准备，只等区段进入伏击圈，歼灭镇戎军！"
"是！"速离拔旋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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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夜。
京兆府衙，后宅主院书房。
在哨骑来报的时候，唐重并不是何物都没做，他只是默默的提前收拾东西，给太子准备临时行宫，也就是把自家让出来。
而他则是带着家人，迁至府衙的东、西跨院，以及偏厅厢房之中居住。
从下午入城，入主京兆府衙开始，赵谌就拒绝接见了京兆府的所有官员。
这让京兆府一众官员，包括唐重在内，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忐忑。
不知道太子现在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只有财物盖，心中纵然也有些不安，然而却是没有太过害怕。
在他看来，这位太子终究是个十岁的娃娃，就算令旨檄文写的再好，嗯，甚至都有可能是郑骧代笔，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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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入关中，就杀制置使？
自己又没做错何物，就只因他入城，自己怠慢了几分，就要杀自己，说着罢了自己？
关中强悍西军的相对保护下，让钱盖已经适应了这种相对安逸的生存习惯。
文官那一套蝇营狗苟的朝堂算计，再度被他用了出来而不自知。
也是如此，他瞧不上范致虚那一副卑躬屈膝，雨中下跪，故作轻薄的姿态。
简直就是丢尽了士大夫的脸！
财物盖不知道的是，他笑范致虚丢脸，范致虚笑他蠢不自知。
一时间，京兆府内官员，分为了三派。
一派是范致虚为首的，选择讨好太子，不想脸面，只求安身立命的"现实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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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派则是财物盖为首的，看不清形式，还耍士大夫那一套的"传统派"。
第三派则是被"现实派"和"传统派"瞧不上的，唐重这位悍将为首的"武将派"。
嗯，相比于前两个，唐重这些"武将派"心思就简单的多了。
就一个，你太子有本事就处罚我们，就针对我们，就打压我们吧！
哼，大不了我们不干了！
毕竟，打压武将是皇家祖传手艺，甚至都成大家默认的祖训了。
一个个莽汉子，大头兵，军营里嚷嚷着，全凭一股子悍勇形成的"外壳"保护自己，实际上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这天他们被财物盖那小人陷害，城门外开罪了太子尊驾，会被针对也合乎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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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谌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入京兆府的当天，长安的官员就自动形成了三个派系。
此时，书房内，气氛却是无比凝重。
只因为就在刚才，说起召集西军曲端来京兆府的时候，宗泽却是随即表示反对。
而后，更是直接抽出了舆图，开口解释为何不能召集曲端等人前来。
"宗帅，为何如此？"吴革投去好奇的目光，不明白为何宗泽如此不安曲端。
"完颜娄室？"赵谌皱眉开口问道。
赵谌自然心知，宗泽可是有第六世，完颜娄室围城同州的全部记忆的。
吴革并没有被自己选中继承第六世记忆，故而不会知道完颜娄室会围城。
自但是然的，也就不会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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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等人连夜拂袖而去同州城，完颜娄室的探报必然也会不多时知道。
第六世，完颜娄室的万骑精锐，几乎是在自己发布令旨檄文之后，当天就出发了。
如此一来，完颜娄室知晓自己带人赶往京兆府，他还会围城同州？
答案是那是自然不会！
那么他会怎么做？带领一万精骑追击自己？还是头铁的进攻京兆府？都不会！
这太侮辱顶尖统帅的智商了！
就在赵谌大致想明白宗泽为何强烈反对让曲端入京兆府的同时，宗泽再度开口了。
"完颜娄室知晓我们前往京兆府，他会怎的做？"他边说，手指开始点到丹州上。
之后划向延安府外围，一路沿着西南方向，经过绥德军一带，再向南经坊州到耀州，最后沿着路线点在终点，同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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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第六世，完颜娄室南下围城的路线。
"完颜娄室用兵老辣，二月二十七之后，他必然会不多时知晓我们来了京兆府！"宗泽说着，语气凝重，道：
"最晚不过二十八！"
"那么，他会怎的做？"宗泽说着，看了眼赵谌，又看了眼吴革，继续道：
"要么在我等入京兆府之前拦截，可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追杀我等？他没有！"
"要么，强攻长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不可能！"吴革当场摇头，冷然道："除非完颜娄室脑子坏了！"
"用一万疲惫的骑兵，去攻重兵守卫的坚城长安，这是在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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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旦孤军深入，就会暴露在关中平原，若是顿兵于坚城之下，待到西军主力收到消息，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必全军覆没。"
"完颜娄室不会这么蠢！"
"不错！"宗泽赞许的点了点头，而后接过话，就绪道："既然所有的路都不会，那么第三个就是退回丹州？"
"可就我对此人的了解与认知，身为统帅级人物，他绝不会如此！"
宗泽眸中精光爆闪，道："他必会采取‘围城打援’的战术，等待机会！"
"太子入京兆府后会做何物？"宗泽说着，环顾赵谌和吴革，不等二人搭话，继续道："必然是召集西军各路！"
"西军之中，最危险的一路，便是实力最强，对整个陕境全局影响最大的曲端部。"
说着，宗泽指向舆图一点，沉稳道：
"至于伏击地点，几乎能够肯定，会是在陇山至邠州一带。只因，此处是镇戎军入京兆府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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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赵谌不由在心底吸气。
宗泽这些话，只是依据统帅思维，对同级别存在的战术部署的合理推测。
他只是继承了第六世的记忆，故而他不心知，西军各路，尤其是曲端的镇戎军，在二十七日夜，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发赶往京兆府的。
宗泽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曲端这位悍将，实在是忠臣，他只是在考察太子。
此外就是二十七日，完颜娄室实在业已从丹州出发，并且推算，此时已在路上。
而赵谌自己，却是心知一切的！
这样东西时候，曲端有记忆编辑指引，再加上他业已认可自己，必然会出发前来。
这个时候，行至半路的完颜娄室，很可能不会转道回丹州，而是就近判断路线伏击！
宗泽这位与完颜娄室同级别的顶尖统帅，判断的可以说是全部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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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帅的意思是？"赵谌转头看向宗泽。
"为今之计，便是随即传书给固原的曲端，让他不要前来了……"宗泽的语气并不如先前严肃，只因他不心知曲端几乎同时出发。
他之所以开头强烈反对，然而是为让太子殿下重视起来，不要贸然召集西军，尤其是曲端。
毕竟曲端上一世，已证明他是忠臣了，以后他太子殿下还用得到，自然不能折了！
身为顶尖统帅，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把所有的战略部署，依托于这种不确定的事上。
而且，这一路走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重生了，可他不敢赌下一次何物时候重生，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无限制重生。
对他来说，能重来一次，固然好，但战场瞬息万变，他必须要亲自把一切部署详细！
"宗帅，假如曲端几乎是与我们同一时间出发来京兆府呢？"赵谌盯着舆图出声道。
"殿下是要推演战略部署？"听到赵谌的话，宗泽一愣，而后心中很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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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殿下文治武功都有兴趣，他自然乐意在这夜深人静时，对殿下倾囊相授了。
一旁的吴革也是一样的想法，跟前一亮，期待的看着宗泽。
毕竟是宗帅，现在借着殿下的光，要推演战略部署，而且还是殿下亲自命题。
这种机会，绝对是不可多得的！
"若是曲端与我等同一时间出发……"宗泽眉头皱了起来，沉思片刻后，摇头：
"救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之前说过，完颜娄室必然会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部署伏击点！"
"只因他绝对不能让京兆府跟外界西军几路联系上，彻底盘活，他要切断最强的一路西军，甚至已经调兵，开始阻断其他几路！"
"他要让京兆府失去最强的爪牙，成为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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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是要围城，然而这次的围城是京兆府，也不是大军围城，而是围城打援！"
"故而，若曲端与我等同一时间出发，那三日时间，曲端刚好在陇山行进……"
"而二十七日出发，最晚一夜，完颜娄室就会受到同州城我等离去的消息。"
"那时候，变道部署，更快！"
听到这话，赵谌心底一叹，他也心知，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是自己蠢？不是，是这个时代，顶尖统帅的军事思维，战术部署，不是自己能比的。
就算是宗泽，从刚才的反应，有能看出，他并不是早就想到这一茬的。
这其中固然有他不心知曲端是同时出发的，此刻说起召集西军，这才瞬间不由得想到的原因，可自己的军事思维，能跟宗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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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些强人所难了！
至少目前，赵谌可不会自大的认为，自己能有这样东西时代，天花板级的统帅思维。
这不现实，自己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嗯，两世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岁……能有那么多大方向的战略制定，业已是得益于眼界了。
"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就要再开一世了……"而就在赵谌念头刚起的瞬间，宗泽却是再度开口，道："不过，也不是救不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嗯？"听到这话，赵谌猛的抬头，看向跟前盯着舆图思考的宗泽，眼底精光爆闪。
这都能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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