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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鞠先生回家了？"熊当叫开大门，高声喝问家僮，他声音之中透着急切。
正被家僮带着要去沐浴的鞠子洲隔着老远便听到熊当的嗓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此时累极，听到嗓音只觉得耳熟，一时并不能准确判断出说话的人是谁。
那边熊当得到家僮肯定的回复之后，随即拨开拦路者，向着鞠子洲这边冲了过来："鞠先生，鞠先生，急事，急事啊！太子殿下使臣请您前往宫中叙事！"
"太子殿下？"鞠子洲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样东西"太子殿下"说的是嬴政："阿政他有何物急事？"
"鞠先生您还是快些随臣前去宫中看看吧，这事情，三言两语的讲不清楚！"熊当一把拉住鞠子洲的手，将他向外拉。
"慢些走，慢些走，趁着赶路的时间，先给我讲一讲事情大致是个何物情况。"
虽然很累，很困，但是鞠子洲还是强打精神，跟着熊当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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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赃污的乞丐般的人坐上精美的马车，而后衣着华贵的驾者驱车，两人向着王宫赶去。
一边赶路，熊当一边向鞠子洲解释如此着急的原因。
那是自然，就鞠子洲来看的话，其实原因很无聊。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就是嬴政这小鬼头一次见人死后之事，心中惊惧而已。
这种小事……
鞠子洲在马车上，略微的颠簸让他有点想睡觉。
实在是困得不行。
连续劳作，又没有足够的食物、油水、热水、床褥的后勤补给，此时的鞠子洲根本不想费力想什么，也压根就不想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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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颠颠簸簸，马车很快赶到青宫。
熊当一人下车禀告，鞠子洲双掌支着下巴，撑在膝盖上，有些困倦，昏昏欲睡。
好半天，嬴政迎出宫门，见到鞠子洲这副脏兮兮、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是嫌恶，又是心疼，内心隐隐也有了几分知觉，撇了撇嘴，驱使着两个人将鞠子洲抬进宫中。
被人搬动的时候，鞠子洲一贯的机警让他从将睡而未睡的状态中抽离，大脑尽管还有些混沌，但人好歹是业已张开目光："谁？"
"是我！"嬴政小手在鼻端扇了扇，扇不走鞠子洲身上那股汗水混合泥水之后的淡淡腥臭，但这臭味宛如将萦绕于嬴政鼻端的骚臭取除了几分。
嬴政盯着鞠子洲嫌恶开口说道："你怎的搞成这副模样？"
"什么怎么搞成这副模样？"鞠子洲用力摇了摇头："我怎么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没感觉自己有何物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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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嬴政早业已咬紧牙关："考察一定要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鞠子洲大脑虽有些迷蒙不清，却并未失智地说出太过激的话语："你以为呢！嬴政？"
"你以为我很想吗?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要了解最真实的情况，只有深入到氓隶庶人的生活之中去看！他们倘若能够活得好几分，如果能够更像是"人"几分，那我也根本不必费力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嬴政张了张嘴，没有回答鞠子洲的质询，只是嗫嚅："那，那你自己也应该保重身体……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今天……不对劲吧？"鞠子洲先是点头，而后忽然感觉，这种小儿般的语气，反而不像是自己认识的嬴政。
鞠子洲低头详细看着嬴政的脸。
小脸憔悴，目光里布满血丝，黑眼圈极深。
"你怎的了？"鞠子洲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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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子洲凑近之后，嬴政越发能够清晰地问道鞠子洲身上的臭味："你离我远点！"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嬴政还是主动拉起鞠子洲的手，把他往宫殿之中带："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宫人们紧随身后。
而熊当，他想了想，咬咬牙，留在原地，没有跟上。
这两位谈话……还是不要靠那么近了，会死人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一位死人吗？"鞠子洲踞坐在席位上，两腿叉开，双掌放在膝盖上，像个乘凉的老农。
嬴政给鞠子洲倒了一杯温水，犹疑一下，将宫人全部都赶出去，这才说道："我很怕！"
"怕什么？"鞠子洲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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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嬴政眸中是化不开的恐惧与惊慌。
他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鞠子洲盯着嬴政脸庞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恐惧神情，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鞠子洲开口问道："你挂念自己也会死，会跟你的祖父一样？"
"对！"嬴政略微点头，思考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很怕！我怕我有一天也会跟大父一样，忽然之间就死了，死了以后，孤零零地躺在棺椁之中，七窍流血，尸体腐烂、发臭、被许多虫豸啃咬、被鼠蚁吞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死了之后，何物"生产关系"、何物"神圣性"都挽救不了这种几乎必然的凄惨结局。
嬴政心中无比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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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子洲看着嬴政，听着他的话，大脑缓慢地冷却，清醒，而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嬴政，此时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他的内心无比慌张，也，无比脆弱！
这正是自己谋求许久的，趁虚而入的时机！
鞠子洲眼前一亮，然后随即将自己心中的喜悦深藏："所以，你不想面对这种结局，你也不想死？"
"是的……"嬴政无助转头看向鞠子洲，目光里一片晶莹，一派泫然欲泣。
他身上，此时看不到任何的所谓霸道、威严，只有被遗弃而找不到家、母亲和主人的小猫儿般的无助与惶然。
鞠子洲坐正身子，打起精神，肃声开口说道："嬴政，你心知，人死了，为什么会沦落到你所见到的那种境地之中吗？"
嬴政满眼期盼，看着鞠子洲："师兄教我！"
"只因随着人的生命的终结，他手中所掌握的那些虚假的"关系"会顿时消失！"鞠子洲笑了笑，笑容诡秘残忍。
"秦王死了，他的"秦王"职位，没有死，而是随着他的死亡，从他身上剥离出来，被"秦国"这个存在自然的赠送给了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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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彼，并不是"秦王"，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孤家寡人！"
"或许会有人为他伤悲，但有为他伤悲、为他守灵的资格的人却并不会只因他的死亡而伤悲，反而会只因得到了他的死亡所带来的好处而喜悦，会埋怨他怎的会不早一点死！"
"你不就是这样吗？"鞠子洲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张了张嘴，一言不发。
"那么为什么秦柱死了，会是如此境况呢？他真的……"死"了吗？"鞠子洲开口问道。
嬴政一言不发，看着鞠子洲。
鞠子洲说道："我感觉，起码要等到华阳太后死去，秦柱才真的死去了！"
"怎的会？"嬴政不解开口问道。
"只因他现在的"死"，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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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身体朽坏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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