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晚餐是鞠子洲出财物请的，秩与呦、苟三人抱着半生的猪肩吃得很香，一直吃到再吃不下、再走不动，三人才停止了饕餮。
鞠子洲会账之后，盯着坐在彼处抱着肚皮一脸幸福的三人，微微叹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些日子相处，鞠子洲纵然在铜铁炉中受到了一些孤立和排斥，但他也大抵了解了这些底层秦人的一般性格特征。
长期的守法养成了他们具有极强服从性的性格；同一时间看不到太多希望的生活令他们普遍悲观、重视实际利益；也只因贫穷和压抑，他们的生活作风比较的开放和放纵、贪图享乐，不知节制。
这些性格特点，鞠子洲感觉很眼熟。
不过他不多时抛却了无谓的心思，转而盯着吃得撑到走不动的三人："又不是没有下一餐，何必要吃得这么多？"
"肉啊！"苟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生到如今，还从未有过单吃肉吃到如此之饱的境遇呢！"
一旁单耳的食肆肆主收拾着桌子上被吃得干干净净，上有齿痕、并且被敲开吸光骨髓的猪骨，漫不经心说道："这位客人必不是贫贱出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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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今年三十四岁，操持食肆诸事已有约莫二十一年，来我家这食肆之中进餐的人都是士伍、公士之流，大抵贫穷，偶有小富者，新婚夫妇，也均是以肉食为辅菜，享乐至极，无非是黍臛、彘切、犬肚为菜食，未曾见过只吃肉食，而不进粮食。"
说着，这位苍老的肆主端着半盘猪骨，深深地看了鞠子洲一眼，说道："客人们吃剩的这些骨头，我都要磨成粉去掺入菜羹中增味。"
"如此说，客人可知他三人为何饕餮如此了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鞠子洲心中一凛，看向秩、呦二人。
秩拍着肚皮咧嘴笑了："贵人莫怪，我的确有攀附贵人之权势的想法。"
呦张了张嘴，神色惶然。
鞠子洲叹气："是了，相处一月之久，我也感觉有些奇怪——我的演技没有好到可以瞒住所有人。"
"贵人您视这样的饭食为寻常事件，但我等贱人、小人，可是一辈子都在盼望着这样的饭食啊！"秩笑了笑，躬身一拜："先前有所隐瞒，但我自认我没有对贵人有所阻碍，虽然占了贵人一些便宜，但贵人大量，还请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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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是什么绝对的蠢人，即便是麻木的底层人，他们在遇到不同的人的时候，也是会有感觉的。
而鞠子洲这样与他们生活习惯、行为习惯都格格不入的人，更是如同鹤立鸡群一样明显。
苟听着秩与鞠子洲的对话，心里有些慌张，霍然起身身来："我……"
鞠子洲摆了摆手："入座吧。"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们觅一个客舍居住。"
秩眼珠转了转，开口问道："洲贵人，还要与我等厮混？"
"我哪里是何物贵人？"鞠子洲叹气："我奴隶也！"
呦神情错愕。
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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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是浓浓的质疑，然而囿于怀疑鞠子洲是贵族身份，他不敢出言质疑。
鞠子洲笑了笑："我然而奴隶出身，如今也没有什么正经的爵位，与各位同为白身"士伍"。"
秩高声笑着："那么，洲，你与我等一齐进到大炉子里做活，是想要做何物呢？要不要我等相帮？"
鞠子洲想了想，点了点头："你们肯帮我，那真的再好然而了，然而——我没有多少报酬能够给你们。"
鞠子洲业已没有何物财物了，他也不想问谁人要钱给秩和呦。
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的。
"洲你愿意于我们说几分东西就可以了，我哪敢奢求什么报酬！"秩咧嘴笑着："哈哈，就如今日所说的那些——能够问墨者们的那些消息。"
鞠子洲惊讶盯着秩："你倒是有心的。"
"那洲兄……洲贵人，您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帮助的呢？"苟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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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鞠子洲话说到一半，叹了一口气："你们就在做活之余，帮我观察一下我们四周的人吧。"
"观察……人？"秩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要了解他们……还有你们！"鞠子洲认真看着秩说道："我想要了解你们最本真的想法，最真实的生活状况。"
说着，鞠子洲转头看向此时正数财物的只有一只耳朵的食肆主人："店主人家，你可愿意帮我这样东西忙么？"
食肆主人笑了笑："我那是自然愿意，能够结交一位贵人的机会可并不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鞠子洲笑了笑："但是我这样东西所谓的"贵人"，并没有什么办法给你何物实质性的帮助。"
"拿来与人吹嘘也是好的。"食肆主人笑着说："我叫做鸩。"
"我叫做鞠子洲，是自己取的名。"鞠子洲笑了笑："现在方便问鸩老兄一些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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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笑呵呵的，看了秩等三人一眼，点点头："客人既然有心，那我便能够奉陪。"
"鸩老兄可以叫我洲小弟。"鞠子洲笑了笑，又掏了财物袋出来："可再拿些肉食出来么？我们边吃边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有了。"鸩摇了摇头："那三位客人方才业已将我店里两日的储备肉都吃光了。"
鞠子洲一愣，略微点头："看来你这里生意并不颇为好。"
"生意不错了。"鸩摇了摇头："每日能得三四十财物，以我这小肆来看，生意已是极好——最近尤其如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很反常么？"鞠子洲问道："以往连三四十财物都没有么？"
"是也。"鸩略微点头，旋身到入口处处张望了一会儿，随即关上店门窗台，拴上门闩，进到屋子里提了陶制酒壶出来，脸庞上皱纹有些舒展："客人可饮得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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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拉鞠子洲下水了。
鞠子洲略微点头："能够，明日之后都可备酒，待我来此，便可痛饮。"
鸩脸上的皱纹业已全然舒展开来："洲小弟能饮多少？"
他说着，于柜台处取出了两只陶碗，一人一碗倒上浊酒："请满饮。"
秩伸长了脖子，看着两人面前的酒，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多少体力劳动者不想喝酒。
鞠子洲端起碗，一饮而尽："鸩老兄这酒藏了多久？"
鸩笑嘻嘻不肯回答，而是说道："以往最多也就是每日二三十钱，最近春耕时候，农会众人庸了许多人助耕，包一日两餐，附近的丈夫们劳作之后在农会之中吃饱了、得了财物，往往喜欢在睡前饮一碗酒，我此处的酒，掺水之后，一钱一碗，因此虽然少了几分卖食物的财物，但多了酒财物，收入也就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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