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烛火幽幽下，道三爷那一张惨白的脸微微狰狞，甚至于嘴角有了些轻微抽搐。
见到此景，就连唐璜心中也多了几分沉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苦心孤诣五年谋划，到头来，然而是一场笑柄。
倘若道三爷朝气如唐璜，他或许还能够有着从头再来的勇气。
甚至还要比唐璜更加充满雄心斗志。
可是，他老了，比起来他面色上的老态，他的心业已老了。
青山依旧，人已白头。
又或者说，信仰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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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一个人心中的那份信仰业已丧失时，他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就是摧毁原有的信仰。
故而道三爷在面对到大主的邀请，他没有开口拒绝。
他成为大主手底下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也成为如今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道三爷。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是一种失败，亦不为是一种成功。
人总是要做出选择的。
不由得想到这里，唐璜略微一叹，灯光下，他白皙的脸上多了一种无言的悲哀。
从以前开始，他就有着这样一种能够让人屈服的能力，这是唐璜很早就心知了。
可他还是小看了自己的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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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你吗？二师兄。唐璜轻轻闭眼，将这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听见唐璜那一声低幽的叹息，道三爷苦笑了一声道："唐公子不是黑龙之人，或许觉得我对于大主有些夸大其词。"
"但如今的皇城如日中天，兰相对于圣上的辅佐其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真正能够做到震慑江湖群雄的，只有大主。"
"不客气的说，他对于皇城的掌控，甚至在圣上之上。"
从道三爷的眼里，唐璜没有望见他对于皇城的一种尊敬，甚至有着一种从骨子里的蔑视。
"想必皇城潜龙所有人，都有着和你一样的想法吧。"
"鸠占鹊巢，二师兄很享受这种感觉。"
唐璜略微笑了起来，可他的眼里看不到半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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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位一向苛刻自己的二师兄，他从来没有什么好感，甚至他于在自己师父死后，他也保持着一副漠不关心。
这是最令唐璜感到愤怒的。
"倘若没有这种手段，怎的敢称"大主"二字？"唐璜冷笑一声，察觉到自己心魔忽然有了轻微的躁动，又连忙将自己的情绪收敛。
道三爷不愧是游离在两大势力之中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比。
他盯着唐璜脸上露出的冰冷，只是轻声安慰道："然而大主对于唐公子还是颇为爱护的，不然当年横行天下戏弄圣上，恐怕早就被大主给宰了。"
"可能觉得我还有用吧，没准下一次群臣要弹劾他，他要那我出来挡刀吧。"
"他连宁死不屈的黑龙暗线都能策反，还能对一位不堪大用的师弟下不了手？"
"滑稽十足！"
唐璜转了转手腕，随着一阵轻微刺痛传来，让他在这样东西昏暗的环境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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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道三爷还要开口，唐璜微笑着打断了他："三爷，还是说正事吧，我们师兄弟的事，不谈也罢。"
"梅兰竹菊四公子本就各有各的目的，师兄就算是踏灭江湖，还是卑躬屈膝，跟我也没何物关系。"
"不然他这天为何物要跟你说"梅公子有可能是黑龙之人"这句话？"
"只因他历来不能命令我。"
"只因我是横行天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到此处，只听唐璜始终平淡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激烈的情感。
这一刻，唐璜不再像是一个朝气圣人，他更像的，是一个历来得不到长辈重视的孩子。
唐璜嗤笑了一声，随即俊朗的脸上多出了几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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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还是继续赶路吧，这些事都过去了。"
唐璜连忙摆了摆手，示意道三爷继续赶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道三爷张了张嘴，见唐璜不愿再说，他也只得继续向前走去。
"好"道三爷不心知该说何物，只能木讷的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狭窄的地道之中，像是一声声闷鼓，敲的石壁上灯火轻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唐璜看着走在前面的道三爷，但见他将指尖放在刀柄上略微敲到，原本有些冷意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悠闲，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
而走在前面的道三爷察觉到后面响起的异样，他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敢回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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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道三爷的阻拦，唐璜反而越哼越起劲，甚至忍不住轻声唱了起来。
"金玉配腰间，红布做双鞋，敢问有情郎，何时入洞房。"
唐璜嗓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柔，甚至有些尖锐，就像是戏楼里方才学唱戏的花旦，有些僵硬的装模作样。
"灯火尚未熄，美酒尚未饮，手中长剑未饮血，用甚做嫁妆？"
下一刻，唐璜声音一转，变得粗犷有力，重重的回荡在这空幽的地道中，驱散了四周的清冷。
而道三爷听见后面一起一伏的声音接连响起，顿时连大气不敢喘一声，只得闷着头向前面走去。
甚至在内心偷偷祈祷自己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宾客尚未归，已是酒中醉，情郎擦亮手中剑，割下头颅做嫁妆？"
唐璜嗓音变得清脆，却又宛如带着无限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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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不成。"
"有甚不成？"
"还有一人没醉嘞，正在前面听小曲儿。"
唱到这里，唐璜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仿佛自深山之中忽然响起的狐声悲啼，悠长而又幽长。
只听唐璜颤声唱道："到底是谁在听曲儿，到底是谁没有醉，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道三爷只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忽然炸起，对于自己后面更是多出了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终于，道三爷强忍着心中惶恐，缓慢地转过了头，而随后他看见的，是让他终生难望的一幕。
原本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唐璜，不知不觉间已经贴近了他身边，甚至道三爷在转身的哪一刻，那能听见唐璜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唐璜冷冷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道三爷，随即在道三爷瞪大的双眼下，然后咧开嘴，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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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呢？"唐璜嗓音幽幽，而他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光泽，甚至有些暗淡失神。
这一刻，道三爷忽然觉得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位年轻公子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位用来给死人被葬的白面纸人，惊的道三爷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唐......公子..."
唐璜盯着道三爷脸上难以抑制的惊恐，忽然狂笑起来，他身子激烈的颤抖，长长的影子在的灯光下不停的晃动，像是一个重见天日的恶鬼。
"三爷，被吓到了？"盯着道三爷一屁股坐在地面，唐璜此刻业已笑出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大笑出声。
道三爷盯着唐璜忽然的大笑，心中的恐惧非但没有渐退，反而愈演愈烈。
嬉笑声持续了五息之久，总算，在唐璜厌倦了之后，他慢慢收敛了嬉笑声，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怎的了三爷，你不是感觉我师兄很爱护我吗？刚才这一幕，是他把我丢在坟地两个时辰后，做出的事。"
说到此处，唐璜略微拍了拍脸颊，似乎是只因骤然做了太多的表情而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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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种事也就算了，还有更狠的，你要不要试试？"
唐璜走近道三爷，见道三爷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他一把将道三爷拉了起来。
"唐公子，算了，算了。"道三爷见唐璜恢复了正常，他连忙轻摇了摇头，示意唐璜停止这种玩笑。
而唐璜见道三爷快要吓破了胆，他也不是什么魔鬼，自然是笑着轻轻点头。
唐璜道："所以说三爷，有些事情在不搞清来龙去脉的时候，不要擅自做老好人。"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唐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向着前方走去。
听见唐璜的话，道三爷仍愣在原地好一会，见唐璜的身影愈来愈远，他连忙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三爷，看见门了，赶紧过来吧。"听见唐璜有些遥远的嗓音，道三爷连忙应和，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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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刻的道三爷，业已将全身真气提了起来，他走的每一步更变得是沉重而缓慢，只要唐璜再来个二次突袭，他就立马远遁。
不过，看着此刻这站在一道青铜大门处的不停观察着的唐璜，道三爷未敢大意，硬着头皮靠了过去。
见道三爷走来，唐璜转过身来，对着面色僵硬的道三爷报以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
唐璜笑着说："三爷，就是这儿了吧。"
道三爷见唐璜似乎真不会再搞这种二次惊吓，当下也是微微宽心，脸庞上原本不安的神色也些许柔和了一点。
道三爷有些无力的略微点头，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唐璜身侧。
而唐璜瞧见道三爷这副神色，也是有些纳闷的说道："三爷这么恐惧？"
听见唐璜的问话，道三爷苦笑轻摇了摇头，但见他看着唐璜，有些无力的说道："唐公子方才的玩笑的确是令道某心中一惊，但道某也是看惯了生死，自然不会害怕成这样。"
"那怎的三爷还是这样一副神情？"唐璜有些诧异的盯着道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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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三爷此刻盯着唐璜，似乎是自己的目光出现了错觉，从道三爷那一双充满惊惧的眼里，唐璜竟然望见了一丝怜悯。
道三爷脸上犹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唐公子哼的曲，是叫"今夜入洞房"吧。"
唐璜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是啊，听我师兄跟你哼过？他总是喜欢这种恶趣味十足的东西。"
而听到了唐璜的话，道三爷心中又多出了几分肯定，随后转头看向唐璜的眼里，已经满是怜悯。
"怎么了？三爷，怎么这样看我。"唐璜笑着开口说道。
道三爷犹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的开口说道："当年，大主在杀人之前，总是哼......这首曲子！"
说完，道三爷悄悄的看向唐璜，却发现唐璜神色不变，仍是笑吟吟的盯着道三爷，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你知道，在你熟睡的时候，一位满脸刀疤的死太监正站在你床头，拿着尖刀笔着你的脸，而后说"想要把这张脸借走"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吗？"
听到这句话，道三爷身体一震，再看唐璜脸庞上那一如往常的微笑，道三爷只感觉自己腹内翻涌，一阵呕吐感紧随其后传来，连忙被道三爷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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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你虽然把人家的头颅挂在门前，但那是我师兄玩剩下的。"
"所以说，早晚有一天，我要宰了他。"
唐璜挑了挑眉，对愣在原地道三爷轻声说道："开门吧。"
道三爷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对于他眼前的这位朝气人，心中升起的恐惧迟迟没有消散。
"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
唐璜走到附近的一处此时正燃烧的灯盏，而后略微吹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阵白烟悄然升起，在火光熄灭的最后，映照出来的，是唐璜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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