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落地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华丽的朱红地毯上,铺开,恍若撒了一地月色。
药香弥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留声机上的唱片缓慢地转动着,播放的是一支旧歌,唱歌的人,即使还活着,也业已白发苍苍。
就连欣赏它的人,脸庞上也深刻着岁月的痕迹。
摇椅上躺着一位男人,神态闲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即使在半瞌着的时候,也仍旧凶狠。
那是深植于骨子里的狠,像丛林里的猛兽,天生嗜杀。
"陶盛磊,管就一个字,不管就两个字,你干脆一点。"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面容苍白,双目无神,是久病在床的药罐子模样。她软软地靠在床头,一句话分三段来讲,讲完后还不住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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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缓慢地地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过了很久,才淡淡地道:"你那不成器的弟弟进单位能干何物?还不如安安分分呆在乡下。"
"你……陶盛磊,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
"我就没有今天是吧?"陶盛磊冷笑一声,"但我已经走到了今天。说以前没意思,要说就说跟前的吧,你的诊断报告上午已经出来了,我很遗憾,不过我会给你用最昂贵最有效的药物继续治疗,夫妻一场,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夫妻一场,你对我,就只有一句仁至义尽。"女人苦笑,眼底溢出凄凉之色,这么多年了,这样东西男人还是入当初一样,对她毫不在意。
当初怎的就着了魔,不顾一切,为爱痴狂,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我再问你一次,君祁的事,你管,还是不管?"女人固执地盯着他。
当年,那公司若非有她爸爸注资,也不能营运至今。
这是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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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要还。
陶盛磊不发一言,只静静地与她对视。
带着年代感的歌曲在其间流转,婉约舒缓。
终是她先别开了视线。
男人的眼睛煞气太重,没有谁敢跟他对视超过十秒钟。
男人取过了搁在茶几上的移动电话,拨通电话记录中拨打频率最高的那个号码。
她咬着下唇,手指紧紧地揪着被子,苍白的手背微微突起墨青色的脉络。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帘。
"阿斌,你去一趟红林镇,把宋君祁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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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唇角略微地颤抖了一下,弯出一条勉强称之为笑的弧线。
简洁地交待完毕,陶盛磊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回茶几上。
"你很难长命百岁。"男人站了起来,一米八零的身高很是魁梧,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医生说了,你的病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
她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却更像是哭。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她每一位字都说得吃力,但仍是要说,"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不能去找她,光是为了这样东西,我都会死撑着不咽气。"
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带上了一抹狠厉。
女人不敢看他的眼神,低着头,有点神经质地笑着:"我们就这样耗着吧,反正都业已耗了二十多年了,那个女人不会等你那么久,她早就跟别人结婚生子去了,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你们都别想得到!"
女人的情绪过于兴奋,差点喘不过气来,她捂着前胸拼命吸气,身子不断发抖。
陶盛磊冷眼看着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眼底冰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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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恨不得这女人就此死去。
只要她死了,他便能够随即去找他真正深爱的女人。
不过,恨是恨,他还是会找最好的医生为她看病。
他对她没有爱,但也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结发为夫妻,他忍耐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手指探进领口,掏出项链上挂着的吊坠,捏着开关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他拿了移动电话转身离开,没再理会床上的女人是死是活。
男人把长久地凝视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孩,眼底的戾气全消,甚至现出一丝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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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你再忍耐些时日,我一定会去找你。"
红林镇的夜很宁静,唯有小小的虫子和灰色的飞蛾在朦胧的路灯下来回飞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花桃看看夏晟,又转头看看客厅的落地玻璃,此处入夜后有不少飞蛾,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它们落在明净的玻璃上,飞起来,又落下,飞起来,又落下。
眷恋着屋里的光亮。
"怎的不说话了?"夏晟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花桃收回目光,笑笑:"给你做一盘沙拉而已,就以为我爱上你了,是不是没有人对你好了?"
她用牙签挑起一块厚厚的番茄,蛋黄酱混合着汁液滴落……嗯,看丧尸片时吃这样东西绝对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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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是喂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以为我想嫁给你了?"她果真把番茄片送到他嘴边,而后挑衅地盯着他。
夏晟张开嘴,一口吃下。
"给个良心上的建议,"贵公子一脸痛苦地咀嚼了几下,囫囵吞下,"千万别给你的心上人弄吃的。"
花桃:"……"
话虽如此,夏晟还是把那盘番茄沙拉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他抽了张纸擦擦嘴唇又擦擦手,忍不住盯着她笑问:"都说女儿要富养,故而你家里人才把你养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举吧?"
"那倒不是,我妈疼我,但不算宠。"花桃取过空盘子走去厨房。
夏晟笑眯眯地跟在她后面,背靠在门板上,盯着她动作利落地洗盘子:"慈母严父?"
花桃在水龙头底下把盘子冲洗了两次,用洗碗布擦干净,放好,又挤了点洗洁精洗了洗手,这才转过身来,抬头看向夏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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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爸爸。"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云淡风轻,"准确来说,我没有见过他。"
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是个谜。
夏晟有点愕然,翡翠般漂亮的目光撑成了杏仁形。
花桃忍不住笑了:"夏先生是没听说过单亲家庭吗?"
她离开了厨房,从他身边经过,马尾甩在了他脸上,很香,也很痒。
花桃不太愿意跟别人提起家里的事。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因她的家庭不完整,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而她,只有妈妈。
连来往的亲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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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何物都不懂,脑子里塞满了十万个怎么会,她问过花云若爸爸去哪儿了,花云若只是温柔的笑笑,告诉她,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故而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生活。
言语间没有埋怨,也没有悲痛,只有很淡很淡的伤感。
直到花桃全部长大成人后,才开始慢慢读懂花云若眼中的苦涩和无可奈何。
命运如此,她认了,但她不后悔,不怨天尤人。
花桃心知老妈一定深爱着老爸。
情深不渝。
倘若她的骨子里流淌着母亲的血脉,那她必定也是个专一执着的人。
要么不爱。
要么一往情深,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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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夏晟走回客厅,在花桃旁边坐下,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孩子。
只因她有一双爱笑的目光。
干净清澈,没有阴云。
没有经历过任何悲伤。
"你要开始同情我了吗,夏先生?"花桃转头看着夏晟,感觉他看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很温柔。
但,她要的不是怜悯。
夏晟禁不住笑了,仰头靠着沙发背,双脚随意地搁到茶几上,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包烟,却被花桃一手按住了。
"我不点,就叼着过过瘾。"他其实没有烟瘾,但不心知怎么会,此时此刻,就是想抽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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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花桃不乐意他抽,那不抽也可以。
他当真把烟放进嘴里,没有点燃,用牙齿略微咬着。
花桃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勾了勾唇角,微微笑道:"我怎的会要同情你,你有个这么好的妈妈,我挺羡慕你。"
花桃不自觉地想起了他喝醉时说过的话,他的妈妈,把他抛弃了。
那时候,他一觉醒来再也找不到妈妈,有没有哭呢?
"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同情我了?"夏晟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挂着很淡的笑,像夏日晴空上的一抹微云。
花桃一时间还真的回答不上来。
同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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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为何物会觉得小小的夏晟很可怜?
她多想逆着时光回到过去,把彼绿目光的小团子抱在怀里,亲亲他湿润的眼眸。
"我不知道。"花桃诚实地道。
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掩盖了绿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把嘴里的烟吐掉,懒洋洋地笑道:"不必如此,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有财物,有房子,有女人,还有大把风流时光。"
悲惨童年算何物,何况他的童年也算不上有多悲惨。
年少总是无知,无知也便无所谓了。
花桃侧过头,脑袋枕在沙发背上,脸上隐约浮起一抹难过之色:"倘若可以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微怔,心底的失落竟然只因这一句话而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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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的暖意在心尖缓慢流淌。
人的情绪这么多,这么复杂,从来都没单纯过。
哪里理得清。
但他起码读懂了一点。
她为他心疼了。
便够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目相对,仿佛磁铁的正负极相互吸引,谁也没办法先把目光移开。
都魔怔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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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凑了过去,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而她,也闻到了那股暖暖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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