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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陶思华拎着两袋啤酒回到住宅。
客厅的灯亮着，是她吩咐佣人不要关的，这个家业已没有人等她归来，至少留一盏灯，给这座美轮美奂的大宅子渲染一丝虚假的温情，看上去没有那么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座牢笼以前困着她和她的母亲，现在，只困着她一位人。
女人的葬礼非常简单，没有设灵堂，没有开追悼会，直接送去殡仪馆，下午就火化了。
她生前注重外表，深居简出，拒绝了一切亲戚朋友登门拜访，死的时候几近面目狰狞，连陶思华都不敢多看一眼，她想，女人必定也不愿被任何人望见。
本来就已经死不瞑目，再留着这么副丑陋不堪的躯壳被人瞻仰，只怕女人在天之灵更不能安息。
火葬之前，陶盛磊终究还是出现了，陶思华本以为父亲会绝情到底，等到女人化了灰都不会多看一眼。
男人总算还有一分身为丈夫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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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停尸间看了女人。陶思华陪着他一起去，他想看看父亲在见到母亲时会有什么表情。
殡葬师给女人化了妆，手艺很好，甚至让女人看起来带了几分朝气时的端庄秀丽。
只是不心知是不是尸僵的原因，女人的眼睛始终没办法全部合上，半睁半闭着，眼珠蒙着一层灰败的色彩，里面透着临死前消散不去的哀怨。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陶盛磊是不惧鬼神的，他在道上混出名堂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若世上真有怨灵，他必定早被冤魂索命，活不到现在。
西装革履的男人挺拔高大，纵然已到不惑之年，身材依旧保持得精悍健美。这说不定就是女人迷恋他迷恋到不能自拔的原因之一。
男人的确拥有让女人疯狂的本财物。
现在，女人死不瞑目，不心知是不是还在痴等着这样东西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来看她最后一眼。
陶思华走到门边就停住了脚步，她不想再看女人的遗容，不是恐惧，而是不忍。女人太可怜了，到死都是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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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去可怜自己的母亲，这种类似于施舍的感情只会让女人显得更卑贱。
陶盛磊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低头朝女人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只因五官是刀刻斧凿般的刚毅，所以看起来显得非常冰冷无情。
陶思华看到男人伸手往女人的脸上抹去，似乎是要替她合上双眼，陶思华轻轻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她不想知道女人最后到底有没有瞑目，她只心知父亲不会分给女人更多的感情了，不会有悲伤，不会有难过，他来这一趟，只是只因他有这个责任。
她希望女人能够知足，不要在死后还继续折腾。
陶家大门大户，女人火葬的场面却比普通人家看起来还寒酸凄凉。女人被送进焚化炉时，没有人哭。
一个都没有。
有时候陶思华会觉得自己遗传了父亲的铁石心肠，不然解释不通为何物自己连一颗眼泪都流不出来。
两父女面无表情地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等着焚化炉里面的女人缓慢地烧成一堆灰，场面简直诡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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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葬人员捧着一位白色的骨灰盒出来，款式是最普通的，只因不会用很久，陶思华等一下就会将女人的骨灰撒到海里。
女人生前总被困着，死后该得到自由。
回归天地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陶思华捧着骨灰盒离去时，陶盛磊只说了一句话："思华，别太心痛。"
她有点惊讶，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不心知陶盛磊为何物会觉得她伤心，她甚至连一颗眼泪都没有掉落。
可是后来，她还是哭了一场。
当她把女人的骨灰撒到海面上时，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她骤然很想逃跑，逃到一个都是人的地方，人越多越好，越拥挤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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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浩大，盛世繁华，她在一片喧嚣中迷失了方向。
但却又生出了几分惊恐。
那么多人，放眼望去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是更可怕？
她掏出手机，想要找个人陪陪她，谁都能够，只要是人。
但打开通讯录，一位个名字看去，熟悉又陌生。她业已很累了，不想再做无谓的应酬，但通讯录里的人，无论找谁，都是应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来她不光亲情淡薄，连友情也一样。
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竟然连半个贴心的朋友都找不出来。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蒙头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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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日落西山。
她想去医院找夏晟，她渴望见到他，但她从镜子里望见了自己憔悴不堪的模样，眼睛浮肿得那么厉害，脸色还很苍白，像一朵半凋零的花，失去了鲜艳的色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能去。
不能让他望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要做他心里完美无缺的女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鬼使神差的，她拨打了桃之夭夭的号码。
女人临死前说的话给了她无限猜想，世事难道真有那么巧，这么容易就遇上了失散多年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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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思华其实不太恨"彼女人"，尽管母亲对她恨之入骨，还不断对她灌输恨的思想，但她就是恨不起来。
也许是只因她对母亲和父亲都没有足够的爱，所以她始终置身事外，理智地看待这一场三角恋爱。
得不到是苦，被拆散也是苦。
她不同情任何一方。
因为那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
谁争赢了都无所谓，更何况他们谁都没有赢，都输了。
桃之夭夭是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也不太重要，陶家的财产她不稀罕，陶盛磊的父爱她也不在乎，是或不是都影响不了她。
故而，她约了桃之夭夭出来陪她。
她们是朋友，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那样的关系，不会更进一步，也不会更疏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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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她找对人了。
桃之夭夭很有眼色，跟她在一起其实很舒服，她不会在不恰当的时候以关怀为名，打破砂锅问到底。
出门之前，她饿坏了，返回的时候，却撑坏了。
她跑到卫生间，扣着喉咙一阵呕吐。
缓过来的时候，她抬头从镜子里望见红着目光脸色苍白的自己。
仿若游魂。
"以后……都不会了。"她把手贴到镜子上，抚摸镜子中冰冷的人影。
从第二天开始，她要过崭新的生活，抛开过去，抛开枷锁，为自己而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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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晟在医院里住了一位多礼拜，总算能够出院了。
来接他出院的人除了花桃，还有夏翰明和顾佳期。
但林丞彦提醒他，出院了也还要休养，至少休养三个月。
花桃来得早，跟夏晟靠在窗台前聊天，远远就看到了夏家的黑色轿车驶来，停在入口处。夏翰明和顾佳期分别下了车，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小可爱，怎的看怎的登对。
夏翰明终日臭着一张脸，顾佳期似乎有点怕她，低垂着头，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踏入入口处时，一位行色匆匆的人撞到了顾佳期身上，又一言不发地走开，被夏翰明一把抓了返回。
两个男人起了争执，顾佳期躲在夏翰明后面，拘束不安。
花桃挑了挑眉，转头看着夏晟笑道："夏二少的正义感其实蛮强的。"
夏晟眯起眼睛，在热得过了头的阳光下一副很惬意的样子："你现在才心知？他不是救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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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花桃歪着脑袋说："他救我难道不是出于私心？"
"你想太多了。"夏晟捏捏她的脸颊，"就算出于私心，也是为了维护大哥的女人。"
花桃说："你才是想太多了。"
楼下，两个男人总算结束了对峙，撞了人的男人屈服了，冲顾佳期哈腰赔不是。
男人走后，夏翰明板着脸跟顾佳期说了一句何物，顾佳期的头垂得更低了，夏翰明扶了扶额，似乎有点无可奈何。
花桃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表妹怎的一副软绵绵的样子？"
夏晟也笑："她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我没少欺负她。"
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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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翰明旋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顾佳期还站在原地，便又折了返回，不耐地拉起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走。
"看来你弟弟跟她挺有戏的。"花桃趴在窗台上，感觉那两人越看越像那么一回事。
夏晟耸耸肩，不置可否。
花桃便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腰眼，戳得他销魂地扭起来。
"你要回家了。"花桃颇有些闷闷不乐地道。夏晟回家后要静养，而她又不好去夏家探望他，见面的次数肯定不如现在多了。
夏晟抓住她调皮的小爪子，握着贴到自己的胸口上，笑看着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
花桃顺势在他的胸膛上按了按，温暖又结实，像一堵温厚的墙壁。她随即起了玩心，伸出食指在上面画了个桃心："我干嘛要跟你一起回去，神经病。"
"你不是舍不得我这神经病吗？"夏晟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颊。
"别这样，他们快要上来了。"花桃自从上回被护士"抓包"后，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夏晟但凡有些逾越的动作，她都要先往房门看一眼，弄得两人跟偷情似的。
"那趁他们上来之前我们赶紧亲热一下。"夏晟二话不说就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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